蘭陵王府的夜，是沉靜的。
沒有鬧洞房的喧囂，也沒有過多賓客的打擾。高長恭軍旅出身，不喜那些虛浮的排場，加之他位高權重，自帶威儀，也無人敢在他府上造次。
紅燭高燃，在新房內噼啪作響。
鄭璃端坐在床沿，鳳冠依舊沉重地壓在頭上，眼前的珠簾遮擋了部分視線，只能看到腳下光潔的地板，和偶爾走過的侍女裙角。她心中並非全無波瀾，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清明。
不知過了多久，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前。侍女們無聲地行禮退下，房門被推開，又輕輕合上。
一股淡淡的酒氣，混合著清冽的松柏氣息，瀰漫開來。
鄭璃的心微微提起，視線裡，一雙玄色錦靴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沒有動，依舊保持著新嫁娘應有的端莊姿態。
預想中掀開蓋頭的動作並未到來。
高長恭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一身紅衣、頂著繁複鳳冠的身影上。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這沉默不似溫情，更像一種無聲的審視。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今日禮儀繁瑣，王妃辛苦了。”
語氣客氣，卻也疏離。
“妾身本分，不敢言辛苦。”鄭璃的聲音透過蓋頭傳來，清婉柔和，不卑不亢。
高長恭似乎頓了頓，這才拿起一旁的玉如意，緩緩挑開了那方大紅蓋頭。
珠簾晃動，光影流轉。
鄭璃下意識地抬起眼簾，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她的夫君，北齊的戰神，蘭陵王高長恭。
他並未穿著白日迎親時的隆重禮服，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常服，墨髮以玉冠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銳利，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只是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此刻盛著的不是傳聞中對敵的凜冽殺氣，而是一種深沉的、化不開的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他也在看她。
眼前的女子，卸去了蓋頭的遮擋，容顏完全展露。並非傾國傾城的妖嬈，而是如江南煙雨般清麗婉約，眉宇間自帶一股書卷清氣，沉靜從容。尤其那雙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坦然地回望著他，沒有尋常女子的羞怯閃躲，也沒有諂媚討好。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安置吧。”
高長恭移開目光，語氣依舊平淡。他自行解下外袍，走到屏風後。鄭璃微微垂眸，起身，在侍女的無聲伺候下，卸下那身沉重的鳳冠霞帔，換上早已備好的柔軟寢衣。
當她整理好，走到床邊時，高長恭已經在內側躺下，背對著她，似乎已然入睡。
紅燭依舊燃著，跳躍的火光將他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影投在牆壁上。
鄭璃靜靜地在外側躺下，與他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氣息，也能感受到那具身體並未放鬆的緊繃。
她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心中明瞭。這場婚姻，於他而言，或許更像一場不得不完成的任務，一個陛下恩寵與制衡並存的象徵。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妻子，而是一個不會給他帶來麻煩的“王妃”。
她輕輕閉上眼。
無妨。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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