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允珍認真記著筆記。間歇時,她忽然抬起頭,猶豫了一下,小聲說:“老師……我昨天聽到我媽媽在打電話,好像很生氣,提到什麼‘以前的事’、‘麻煩’、‘管好孩子’……還提到了崔阿姨、樸阿姨她們。她們是不是……在說您?”
莜莜攪拌咖啡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訊息傳得真快。看來夫人們的聚會並不愉快。
“可能是在討論學校最近的一些事情吧。”莜莜語氣輕鬆,“我停職的事,可能讓一些家長有些看法。這很正常。”
“不只是停職……”李允珍咬了下嘴唇,“我感覺她們……有點害怕。尤其是樸阿姨,好像家裡遇到了什麼麻煩。我媽媽以前從來不會用那種語氣說話……”她看向莜莜,眼神里有一絲困惑和不安,“老師,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和我爸爸,還有姑姑他們……有關?”
問題直指核心。李允珍的敏銳超出了莜莜的預料。家庭內部緊張的氣氛,母親反常的焦躁,父親隱晦的警告,以及夫人們聚會傳遞出的恐慌訊號,都讓這個女孩察覺到了異常。
“允珍,”莜莜放下咖啡杯,語氣溫和但認真,“大人的世界有很多複雜的事情,有時候涉及到工作、利益、人際關係,未必是你能完全理解的。你父母有他們的考量和處理方式。作為學生,你現在的重心應該是學業和你的藝術追求。不要因為聽到一些片段就過度焦慮。”
她在安撫,也在劃清界限——不鼓勵李允珍深入探究父輩的秘密。
李允珍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的字跡,沉默了一會兒,才悶悶地說:“我知道……但我就是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要變了。家裡氣氛很奇怪,爸爸總是不在家,媽媽動不動就發脾氣,姑姑也好久沒訊息了……還有,我上次在舊畫室……”她說到一半,停住了,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舊畫室怎麼了?”莜莜順著她的話問,但語氣並不急切。
“我……我後來自己又去了一次。”李允珍聲音更低了,“我找到了那個櫃子,看了那些很舊的素描本……有一頁被撕掉了,但後面一頁有印子。我用鉛筆塗了塗,好像看到……‘江雅’……‘困獸’……還有日期……”她抬起頭,眼中帶著巨大的困惑和一絲恐懼,“老師,江雅是誰?‘困獸’是什麼?那頁紙為什麼被撕掉?那件事……和現在的事情,有關係嗎?”
莜莜的心跳漏了一拍。李允珍的好奇心和行動力,比她想的更甚。她不僅偷看了紙條提示的地方,甚至自己嘗試還原了部分被撕毀的內容。
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也是一個……機會。
“允珍,”莜莜的聲音沉靜下來,“有些過去的事情,可能並不美好。探究它們,有時候意味著要面對一些令人難過的真相。你確定你想知道嗎?”
李允珍被莜莜嚴肅的語氣震住了,她握緊了手中的筆,眼神掙扎。對未知的好奇、對家庭秘密的隱約恐懼、對“真實”的渴望,在她心中激烈交戰。
最終,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顫抖:“我……我不知道。但我總覺得,那個名字……‘江雅’……好像很重要。而且,如果……如果現在家裡的事情,真的和過去有關,那我……是不是也有權利知道?”
問題拋了回來。權利知道。是的,作為李在英的侄女,作為這個家庭的一員,作為可能被過去陰影波及的下一代,她似乎確實有某種“權利”。
莜莜看著她,良久,輕輕嘆了口氣:“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允珍。知道了真相,也許能讓你理解一些事情,但也可能帶來更多的痛苦和負擔。有時候,無知反而是一種保護。”
她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只是陳述了知曉真相可能帶來的後果。
李允珍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咖啡館裡流淌著輕柔的音樂,周圍是低聲交談的客人,一切都顯得平和日常。但在這個卡座裡,過去與現在的暗流,正透過一個十八歲女孩困惑的眼睛,無聲地交匯、碰撞。
“我……我再想想。”李允珍最終說道,語氣疲憊。
“好。”莜莜點點頭,“記住,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保護好自己是最重要的。如果感到害怕或不確定,隨時可以找我聊。但關於舊畫室和你發現的東西……暫時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父母和朋友。好嗎?”
這是保護,也是為可能的未來佈局保留火種。
李允珍鄭重地點頭:“我答應您,老師。”
送走心事重重的李允珍,莜莜獨自在咖啡館坐了很久。夫人們的恐慌聚會,李允珍的意外發現和尖銳問題……都表明她施加的壓力正在各個層面產生反應。
漩渦的邊緣,已經有人開始感到眩暈和拉扯。
而漩渦的中心——李在鎬,此刻又在想什麼?他的“停職”隔離策略似乎並未完全奏效,壓力從不同方向匯聚而來,連他的女兒都被捲入了疑惑的暗流。
風暴眼,或許比她預想的更近了。她需要做好準備,迎接可能到來的、更劇烈的動盪。同時,也必須更加小心地引導李允珍這條線,既不能讓她過早暴露在危險中,也不能讓她脫離自己的視線——這個女孩,或許不僅是瞭解李家內部的視窗,也可能在未來某個時刻,成為天平上至關重要的砝碼。
夜色漸濃,咖啡館的燈光溫暖。莜莜喝完最後一口涼掉的咖啡,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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