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四點，“靜觀”茶室最深處的包廂。空氣中瀰漫著沉水香苦澀的氣息，厚重的實木門隔斷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樸正雄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他獨自一人，穿著昂貴的定製西裝，但領帶系得有些歪斜，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平日保養得宜的面容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憔悴和焦慮。當莜莜準時推門而入時，他幾乎是立刻從坐墊上彈了起來，但又強迫自己穩住，擠出一個極不自然的、近乎討好的笑容。
“江……江女士，您來了，請坐，請坐。”他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從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莜莜微微頷首，在他對面坐下，姿態平靜，目光坦然地看著他。她沒有寒暄，只是安靜地等待對方開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樸正雄清了清嗓子，雙手無意識地搓著膝蓋，顯得坐立不安。“江女士，首先，非常感謝您願意抽出時間見面。我知道，我們之間可能有一些……誤會。”
“樸院長，”莜莜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直接，“我想，我們不必繞彎子。您聯絡我，是因為您和您的企業，正面臨著嚴重的稅務審查、股價下跌、以及合作伙伴信任危機。您認為這些‘麻煩’，與我，或者與我代表的某些‘關注’，有關聯，對嗎？”
她的單刀直入讓樸正雄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慌亂。“這個……江女士，話不能這麼說。商業環境總有起伏，稅務檢查也是常事。只是……最近這些事情，似乎都湊巧趕到了一起，而且有些……不合常理的放大。”他試探著看向莜莜，“我聽說，江女士您……訊息很靈通，在教育界和……其他一些領域，都有獨特的影響力。”
他在試探，也在試圖給她“戴高帽”，暗示她有能力操控這些“麻煩”。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教育工作者。”莜莜不為所動，“但我確實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湊巧’。很多事情的發生，都有其內在的因果邏輯。比如，一個人的商業行為是否完全合規，過往的一些選擇是否留下了隱患，又或者……是否在某些時候，與錯誤的人站在了一起，承擔了本不該承擔的風險和連帶責任。”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切割著樸正雄的心理防線。“錯誤的人”、“連帶責任”——這些詞精準地戳中了他的恐懼核心。他不是李在鎬，沒有那麼深厚的根基和肆無忌憚的底氣。他的事業建立在脆弱的資本信譽和高階客戶群體的信任之上，經不起持續的負面衝擊。
“江女士，”樸正雄的聲音乾澀起來，“您到底……想要什麼？如果您是對我個人的某些……過去的行為有意見，我們可以談。如果您需要……經濟上的補償，或者任何我能做到的……”他語無倫次，已經開始自亂陣腳，試圖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決問題”。
莜莜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樸院長，我不需要您的錢。我也不是為了追究您個人的‘過去行為’——至少，不是主要目的。”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銳利，“我看重的，是‘現在’和‘未來’。比如，一個更加透明、公正的商業環境；比如，某些長期存在的、不公正的系統性掩蓋，能夠被打破，讓該承擔責任的人，真正承擔起責任。”
她將話題引向了“系統性掩蓋”。樸正雄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他聽懂了。這不僅僅是衝著他來的稅務問題，這是衝著他們那個共同的、黑暗的過去，以及維護那個過去的整個網路來的。
“您……您是說學校那些……”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那些陳年舊事？可是……那都過去很久了，當時已經……處理了。和解了。法律上……”他試圖尋找法律和協議的庇護。
“法律上的‘和解’，掩蓋不了道義上的罪責。”莜莜的聲音冷了下來，“更何況，如果當年的‘和解’過程本身，就存在程式瑕疵、財務不透明，甚至涉及對真相的刻意隱瞞和脅迫呢？如果，儲存這些不光彩記錄和證據的‘系統’本身，就是非法的、不道德的呢？”她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樸院長，您是個商人。您應該明白，當一座建築的地基被發現是豆腐渣工程時，繼續住在裡面，或者試圖用華麗的裝修掩蓋裂縫，都是最愚蠢的選擇。唯一的出路，是承認問題，離開危房，甚至……幫助推倒它，重建一個更安全的基礎。”
她在勸降，用“危房”和“重建”的比喻。她在暗示，繼續和李在鎬等人捆綁在一起，只會跟著這座“危房”一起坍塌。而選擇“離開”甚至“幫助推倒”，或許還能保全自身，甚至獲得“重建”的機會。
樸正雄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拿起茶杯，手卻抖得厲害，茶水潑灑出來一些。“我……我能怎麼做？那些事……牽扯太多人了。李會長他……他不會允許的。”
恐懼，和對李在鎬的畏懼，是他最大的障礙。
“李會長現在自顧不暇。”莜莜平靜地指出，“學校的輿論危機，董事會的內部審查，家庭面臨的壓力……他的注意力被嚴重分散。而且，”她看著樸正雄的眼睛，“您以為，當危機真正來臨，觸及到最核心的利益時，他首先會保護誰？是他自己的家族，他的妹妹，還是……您這樣的‘合作伙伴’？”
這個問題像冰錐一樣刺入樸正雄的心臟。他比誰都清楚，在李在鎬那種人的價值序列裡，像他這樣的人，隨時可能成為棄子。
“我……我需要時間考慮。”樸正雄的聲音近乎哀求，“這件事太大了……”
“您沒有太多時間了，樸院長。”莜莜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幻想，“稅務審查下週就會進入實質性階段。銀行的‘風險評估’會議迫在眉睫。股價的每一次下跌，都在蒸發您的財富和信用。輿論的浪潮，只會越來越猛。每拖延一天，您脫離泥潭的難度就增加一分，而您手中的‘籌碼’價值，也在相應減少。”
她在施加最後通牒式的壓力。
樸正雄癱坐在坐墊上，彷彿被抽乾了力氣，眼神空洞地看著面前的茶具。許久，他嘶啞地問：“如果……如果我願意‘提供一些資訊’……您，或者您背後的人，能保證……我的稅務問題，還有我的企業……”
“沒有人能給您百分之百的保證。”莜莜打斷他，語氣坦誠但也冰冷，“但我可以告訴您，繼續待在現在的陣營裡，您面臨的將是確定的、全方位的崩潰。而選擇一條不同的路，至少給了您一個爭取喘息之機、甚至減輕罪責的可能。至於具體能走到哪一步，取決於您提供的資訊的價值，以及您後續配合的誠意。”
她沒有許諾天堂，只是指出了地獄和一條可能通往不那麼糟糕境地的、佈滿荊棘的小路。
又是漫長的沉默。包廂裡只有沉香燃燒的細微聲響和樸正雄粗重的呼吸聲。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像是被徹底壓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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