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看到了冰山下全部的輪廓。”莜莜走到窗前,看著巨大的貨輪緩緩駛入港灣,“他知道法律的力量與邊界。”
“關於他提的第三點,幫助李允珍……你怎麼想?”
莜莜沉默了片刻:“如果對她真的有幫助,而且是在絕對安全、自願的前提下……或許可以。但那不是現在。現在,我們都還需要時間。”
姜承憲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走到她身邊,一起看著窗外。港口燈火次第亮起,與天邊最後的霞光交融。
“關於……留下開工作室的事,”姜承憲忽然開口,語氣比平時更隨意,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我找到了一處不錯的地方。在城北區,靠近以前的大學路,但藏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是一棟老房子的頂層,有個朝南的露臺,可以看到一點遠山。原主人是個老畫家,移民了。內部需要重新設計裝修,但結構很好,光線絕佳。”
他描述得很具體,像是已經仔細勘察過。
莜莜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的餘暉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線條。
“租金呢?”她問。
“比市價低。老畫家不缺錢,只希望接手的人是真的愛惜那個空間,用來做跟藝術相關的事情。”姜承憲回答,“我看了合同,很乾淨。”
“聽起來……像是專門為我準備的。”莜莜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姜承憲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是提供了資訊。決定權在你。你可以只是去看看,甚至只看照片。或者,完全不理睬。”
他的眼神清澈,沒有逼迫,只有等待。
遠處傳來貨輪的汽笛聲,悠長而空曠。
莜莜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港灣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燈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閃爍的星河。
未竟之路。
李在鎬的審判即將落下法槌,但社會不公的痼疾、權力陰影的殘留、受害者漫長的療愈之路……一切都遠未結束。
而她自己的路呢?
是繼續隱入黑暗,作為“江雅”故事的幽靈旁觀者?還是嘗試以“江莜莜”這個尚未完全褪色的身份,在這片剛剛經歷過風暴洗禮的土地上,找到一個可以安放畫筆、或許也能偶爾照亮他人一隅的角落?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當鄭檢察官承諾官方的保護,當姜承憲遞來一份帶著陽光和露臺的租賃合同時,那條原本看似只有復仇烈焰照亮的絕路,在盡頭之外,似乎又隱約分出了新的、尚且模糊的岔道。
一條或許依然坎坷,但至少,不再只有恨意與毀滅的岔道。
“把地址和照片發給我看看吧。”她最終,輕輕地說。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廢棄廠房裡,清晰可聞。
姜承憲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光亮,點了點頭:“好。”
窗外,夜幕徹底籠罩。但港口的燈火,與天際初升的星辰,交織成一片無聲而璀璨的光網。
漫長的冬季仍未過去,但最凜冽的寒潮,似乎已經隨著那場席捲一切的審判風暴,悄然退去。
而路,無論多麼未竟,只要開始尋找下一個方向,便總會有光,以某種方式,照在行者的肩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