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離開老榕樹,沿著江邊往鎮中心走。太陽越升越高,把整條江面都染成了金色。漁船的號子聲從江心傳來,悠長而嘹亮。
莜莜走在武拾光旁邊,步伐和他一致。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的繃帶。白色的布條上,情人結系得端端正正,需要兩隻手才能解開。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也許從一開始,她就不應該一個人待著。
也許那些粥、那些蛋、那些紙條、那些包紮——
不只是他在照顧她。
也是他在告訴她:你不需要一個人扛著。
莜莜抬起頭,看著前面的路。
周公府快到了。
周公府的門前還掛著白幡。
昨夜的奠燭還沒有燃盡,燭淚在白瓷碟子裡凝成了大大小小的白色疙瘩,像一滴滴凝固的眼淚。院子裡瀰漫著紙錢燃燒後的氣味,和檀香混在一起,甜膩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幾個家丁披麻戴孝站在門口,臉上是那種恰到好處的悲傷——和昨天一樣,不多不少,剛好符合禮數。
武拾光和莜莜走進院子的時候,管家林伯安迎了上來。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張完全空白的臉,像一張沒有寫字的白紙。莜莜注意到他的眼睛在武拾光腰間的劍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
“兩位來弔唁?”林伯安的聲音很平。
“來找周公。”武拾光說。
“周公今天不見客。”
“他會見我們的。”
林伯安看了武拾光一眼。他的目光在武拾光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側身讓開了一條路。“花廳。周公在那裡。”
花廳的門關著。武拾光推開門,兩人走進去。周公坐在主位上,穿著白色的喪服,手裡捻著那串檀木佛珠。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沒有冒熱氣。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眶下面有明顯的烏青——一夜沒睡。
“坐。”周公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兩人坐下。花廳裡很安靜,只有佛珠捻動時發出的輕微碰撞聲。
“兩位來,是為了犬子的事?”周公問。他用的不是“我兒子”,是“犬子”——客氣的、疏遠的、像在談論別人家的孩子一樣的稱呼。莜莜注意到這個細節,心頭微微一動。一個父親在兒子死後第二天,用“犬子”來稱呼他?是悲傷到失語,還是——根本不在乎?
“不是。”武拾光說,“是為了別的事。”
周公捻佛珠的手沒有停。
“什麼事?”
武拾光從袖中取出那塊玉,放在桌上。暗綠色的玉在陽光下微微反光,內部的紅色液體在緩緩流動,像被封在琥珀裡的血。
周公的佛珠停了。他的目光落在玉上,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某種更復雜的、像是回憶被突然喚醒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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