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莜是被一陣劇烈的靈力波動震醒的。不是從遠處傳來的——是從鎮子的方向，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以鎮中心為圓心向四面八方擴散。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右手腕上的繃帶在黑暗中白得刺眼——情人結還在，系得端端正正。
靈力波動的性質她太熟悉了。龍族血脈。不是普通的蛟龍族，是純正的、濃度極高的龍神血脈。整個沉月渡口只有一個人擁有這種血脈，武拾光。莜莜赤腳跳下床，抓起外衫披在身上，推開門就往外跑。渡口街的青石板路上結了露水，滑得幾乎站不住腳。她跑得很快，快到連腳底的傷口裂開了都沒有察覺。
靈力波動的源頭在鎮中心，周公府的方向。
莜莜趕到的時候，周公府門口已經圍了一大圈人。不是圍觀——是逃命。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從府裡湧出來，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臉上全是恐懼。有人在喊“殺人了”，有人在喊“妖怪”，有人在哭，有人在吐。莜莜撥開人群往裡擠，被人流推了好幾下，右手被撞得生疼，但她沒有停。
周公府的前院裡，武拾光站在正中央。他的眼睛變成了純金色——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金色，而是純粹的、像熔化的黃金一樣的顏色。他的頭髮在無風的情況下向上飄起，周身環繞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他的左手按在劍柄上，劍身在劇烈顫抖，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是在共鳴。
他的面前躺著一個人——管家林伯安。林伯安躺在地上，胸口有一個貫穿傷，是被利器從正面刺穿的，血從傷口裡湧出來，在青石板地面上匯成了一大攤暗紅色的血泊。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擴散了，但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驚訝。像是沒想到自己會死，或者沒想到殺他的人會是武拾光。
莜莜站在人群邊緣，看著武拾光。他的表情和平時不一樣——不是沉穩，不是平靜，不是那副“我沒事”的樣子。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野獸一樣的表情——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咬肌鼓起來，呼吸急促而沉重，胸口劇烈起伏。他不像是在戰鬥，更像是在和自己戰鬥。
“武拾光！”莜莜喊了一聲。他的身體猛地一震，轉過頭來看她。金色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後重新轉回了林伯安的屍體上。那道目光讓莜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目光裡沒有溫度。不是冷漠——冷漠是知道溫度但選擇不給你。他是真的沒有溫度了，像一臺機器，眼睛裡只有目標和阻礙。
“武拾光！”莜莜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更大，大到嗓子都有些啞了。她朝他走過去。人群裡有聲音喊“別過去，他瘋了”，但她沒有停。她一直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按在劍柄上的手。他的手指冰涼——不是正常的涼，是那種靈力過度消耗後身體失溫的涼，指節僵硬得像石頭。
“看著我。”莜莜說。武拾光的目光緩緩地從林伯安的屍體上移開，落在她臉上。金色的瞳孔裡映出她的影子——白髮，蒼白的臉，淺金色的眼睛，右手的白色繃帶。
“莜莜？”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沙啞、遲緩、斷斷續續。
“是我。”莜莜說，“你回來了嗎？”
武拾光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他的身體猛地一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向前栽去。莜莜用左手接住他，他沉重的身體壓在她肩上，壓得她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她沒有鬆手，用左手緊緊攬住他的腰，把他的重量一點一點地分擔到自己身上。他身上那股陽光曬過的棉布的味道已經被血腥味蓋住了，但莜莜還是聞到了——很淡，淡到幾乎不存在。
“他死了嗎？”武拾光的聲音埋在她肩窩裡，悶悶的。
“誰？”
“林伯安。”
莜莜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血已經不流了——流乾了。
“……嗯。”
“我殺的？”
莜莜沒有說話。武拾光的手臂從她肩上滑落，整個人跪在了地上。他也跪在他面前，和他平視。武拾光的金色眼睛正在一點一點地褪色，從純金變成淡金，從淡金變成深棕，最後變回了黑色。靈力光暈消散了，飄起的頭髮落了下來，貼在他汗溼的額頭上。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我來找周公問林渡的事，林伯安攔住我，說周公不在。我說我等他，他說周公不會見我。我說我有重要的事，他說‘你的事不重要’。然後我的身體就不受控制了。”
莜莜看著他的眼睛——黑色的，沒有金色，只有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不是你的錯。”她說。
“是我動的手。”
“是龍神之力在控制你。不是你自己。”
“有區別嗎？”武拾光抬起頭看著她，“人是我殺的。不管是不是我控制的，動手的人是我。”
莜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想說“有區別”，想說“你不是故意的”，想說“這不是你的本意”。但她知道這些話說出來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他說的對，不管是不是被控制，人確實是他殺的。這份愧疚，他必須自己揹著。
周公府的門口，周公終於出現了。他穿著喪服，從後院趕過來，看到前院的場景，腳步猛地停了。他的目光從林伯安的屍體上移到武拾光身上，從武拾光身上移到莜莜身上，最後移回了林伯安的屍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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