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莜莜把屋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出門去了。
她先是去了城東一趟。按照顧晏惜昨晚說的位置,她找到了齊萬山老孃住的那條巷子。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幹上拴著一條黃狗,看見生人叫了兩聲,莜莜蹲下來衝它了一聲,那狗居然就不叫了,搖著尾巴湊過來聞她的手。莜莜摸了摸狗腦袋,站起來往裡看了一眼。巷子不深,第三戶人家門口掛著半舊的藍布門簾,門檻邊放著一雙洗得發白的布鞋。她沒多停留,裝成路過的樣子走了過去,把門牌號記在心裡。
往回走的路上,莜莜在街邊看見一家成衣鋪子。她摸了摸懷裡僅剩的幾枚銅板,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了。鋪子裡的老闆娘是個圓臉的中年婦人,見了她就笑:姑娘要買衣裳?這一排都是新到的料子,您摸摸,滑不滑手?莜莜不好意思說自己錢少,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最後挑了一件最便宜的素藍布襖裙。料子不算好,勝在乾淨齊整,穿上身沒那麼扎眼。
姑娘眼光好,這件雖說素淨,可襯您膚色。老闆娘一邊幫她包衣裳一邊閒話,您這是要去哪啊?穿這麼素。
去慈恩寺上香。莜莜笑著說。
老闆娘了一聲,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了她一眼。慈恩寺啊……那地方香火倒旺,就是近來不太平。她壓低了些聲音,前陣子有個去上香的富戶太太,半道被劫了,搶了簪子鐲子,人倒沒事。官差查了也沒查出什麼來。姑娘若是去,可得結個伴。
莜莜心裡微微一緊,面上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多謝嬸子提醒,我約了人的。
從成衣鋪出來,莜莜抱著包袱往回走。她腦子裡轉著老闆娘那句不太平——是她多心,還是確實有什麼人在那附近活動?她決定今日不去慈恩寺踩點,免得打草驚蛇,先回屋把買來的衣裳試了試。素藍布襖裙,袖口收得窄,走動利落,穿出去不惹眼。
臨近午時,院門被人敲響了。莜莜開門一看,又是花府那位陳管事。這回他沒拎食盒,帶著兩個短工打扮的人,一人扛著一袋米,一人抱著一捆新棉被,還有一個趕著輛小車,車上堆著木料和油氈。
三姑娘說您這兒牆縫漏風,讓人來補補。陳管事笑得和氣,側身讓那幾個人進了院子,另外姑娘您初來乍到還沒開伙,米麵和被褥都是三姑娘的一點心意,您別推辭。
莜莜還沒來得及說話,幾個短工已經熟門熟路地忙活開了。一個人爬上梯子檢查屋頂瓦片,另一個人蹲在牆邊和泥補縫,還有人在院子裡翻找工具。陳管事也不走,站在院子當中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閒話,問她在北地過得怎麼樣、京城還習慣不習慣。莜莜客氣地應著,心裡卻明白——花芷派人來,一半是真幫忙,一半是來替她看看這屋子安不安全。
陳管事臨走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她。三姑娘讓我轉交的,說您看了就明白了。他拱了拱手,帶著短工走了。莜莜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剛被修好的窗戶——新糊的窗紙透亮乾淨,連門閂都換了根更粗實的——心裡頭莫名地暖了一下。
她拆開信。花芷的字跡清雋端正,正文不長:
莜莜姑娘安好。聞君與晏司使舊識,既有緣入京,便是花家的客。城南柳葉巷雖清淨,到底偏僻,若有不便,我名下還有一處城南臨街的小藥鋪,鋪面後頭帶一間乾淨院落,有井有灶,比現下住處周全些。若姑娘有意,隨時可搬。鋪子空著也是空著,姑娘既擅醫術,開間醫館替街坊看診,也是個安身立命的由頭。花芷頓首。
莜莜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目光停在安身立命四個字上。她懂花芷的意思——她要留在京城,要查她爹的事,需要一個明面上的身份。一個不惹人懷疑、有正當理由進進出出的身份。大夫。這確實是最合適不過的。她在北地跟著驛站的老大夫學了幾年醫術,不敢說多高明,可跌打損傷頭疼腦熱這些尋常病症,倒也應付得來。
她把信摺好揣進懷裡,站在院子裡想了一會兒,決定明日一早就去花家拜訪。一來道謝,二來看鋪子。走出院門的時候,她在巷口碰見了隔壁李大娘。李大娘挎著菜籃子回來,見了她就笑:喲,莜丫頭,你家今兒來人了?我瞧見好幾撥呢,又是修窗戶又是送米麵的,你這是攀上什麼好親戚了?
莜莜笑了笑:一個朋友,心善。她沒多說,側身讓李大娘過去,自己往街上走去。走出去幾步,她忽然頓了一下。李大娘方才說的是好幾撥——修窗戶的是一撥,送米麵的也是一撥,可加上陳管事,統共也就一撥人。李大娘怎麼說是好幾撥?
莜莜回過頭,李大娘已經進了隔壁院門。她站在巷子裡想了片刻,沒想出什麼頭緒,只當李大娘年紀大了說話不精準,便繼續往前走了。走到街角拐彎的時候,她餘光裡忽然瞥見一個影子——巷子對面的茶棚底下,有人正坐在那裡喝茶。是個穿灰衣的中年男人,桌上放著一碗茶,一口沒動,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她這個方向。莜莜沒停留,自然地轉了個彎拐進了另一條街。
她加快了腳步,心跳也比方才快了些許。那人她沒見過,可她記得趙大叔說過的一句話——七宿司的暗哨,滿城都是。
回到屋裡,莜莜把門閂插好,靠在門板上緩了幾口氣。她走到窗邊,從新糊的窗紙縫隙裡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巷子空蕩蕩的,雪地乾乾淨淨,沒有腳印。她站了好一會兒,才離開窗邊,把包袱開啟,將那件素藍布襖裙翻出來搭在椅背上。明天穿這件去花府。明天之後,她就不再是一個沒有來歷的北地孤女了——她會有一間鋪子,一個大夫的身份。一個能光明正大在京城走動的身份。
莜莜坐在床邊,把那枚玉墜摸出來攥在手心裡。她想起爹,想起娘,想起北地的雪和驛站老大夫教她辨認草藥的舊時光。她還想起晏先生,想起他說你跟你爹一樣犟時的語氣。她把玉墜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快了。再過一日,就是十五。慈恩寺,齊萬山的老孃。那條線一旦牽出來,離真相就更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