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那邊接住了。他說,在桌邊坐下來,把一杯水端起來一飲而盡,東西今天傍晚遞進去了,六皇子看了之後連派了兩撥暗衛把我在城外的莊子守住了。他說,賬本一到手就立刻遞進宮內,他會親自在早朝前送到皇帝榻前。
莜莜把盧管家的話複述了一遍。顧晏惜聽完沒有立刻說話,指尖搭在杯沿上轉了一圈,然後抬頭看她。蕭氏寢房梳妝檯——兩層暗格。她每晚睡前會在寢房裡待兩刻鐘,卸妝梳洗,荷包會放在梳妝檯上。荷包裡的鑰匙,只有在那個時段能拿到。
你的意思是,動手的時間在夜裡?
今夜。顧晏惜看著她,不能再等了。齊萬山那邊已經扛不住了,他今天午後跟我的人說,有人去莊子上打聽過他的去向。蕭氏已經起了疑。如果等她主動把賬本挪走,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莜莜心跳猛地快了幾拍。今夜。她還什麼都沒準備好,膝蓋還在疼,身上那件短打還沒來得及換。可她看著顧晏惜的眼睛,那雙在油燈光裡沉靜而安穩的眼睛,像很多年前在北地雪夜裡一樣,他說喝下去,不然會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穩的,定的,像是再大的風浪他都會在前面擋著。
我去。莜莜說。
顧晏惜看著她,沉默了一瞬。凌王府的護衛每隔兩刻鐘巡邏一次寢院。寢房門外有兩個值夜的婆子,子時換一次崗,中間有一盞茶的空檔。他說,你只有一盞茶的時間,從翻窗進去到拿了東西出來。
莜莜點頭。梳妝檯在寢房什麼位置?
進門右手靠牆。窗前有一盆矮松,擋住了一半視線。
鑰匙在荷包裡。荷包在梳妝檯上。
顧晏惜說,但蕭氏今晚不一定在寢房裡,她有時會在書房過夜。如果她今晚不在,你進去拿了東西就走,不用猶豫。如果她在——
如果她在呢?
顧晏惜看著她,油燈的光在他面具邊緣跳動,把他的下頜線和那道疤痕映得格外分明。如果她在,你發訊號。我在院牆外面等著,你發出訊號我就進去接應你。
莜莜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了一遍。那你怎麼辦?你直接進了凌王府,被認出來就是死罪。
顧晏惜看著她,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又浮起來一點。我這張臉戴著面具,沒人認得出。而且——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枚令牌,烏鐵的,上面刻著七宿司的北斗紋樣。七宿司今夜有任務,奉旨查檢京中數位官員府邸。凌王府也在名單上。我以七宿司司使的身份進去,名正言順。
莜莜看著那枚令牌,忽然明白了。他早就把每一步都鋪好了。七宿司的身份不只是他查案的刀,也是他出入這些地方的通行證。他在這個位置上忍了七年、做了七年別人眼裡的鷹犬,就是為了在這樣的一天,能拿著令牌堂堂正正地走進凌王府的門。你從正門進?
從正門進。我的副手帶隊,以查檢為名在前院拖住凌王和王府管事。你從後牆翻進去,趁亂摸到寢院。他把令牌收回懷裡,站起來,莜莜,兩件事。第一,拿了東西翻牆出來之後不要走回頭路,往城東跑,有人接應。第二——他頓了一下,如果你聽見前院傳來打鬥聲,不要等訊號,立刻撤。
莜莜的心口猛地一緊。什麼叫打鬥聲?
顧晏惜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然後伸出手,極輕地碰了一下她耳邊垂下來的一縷碎髮。他的指腹擦過她的鬢角,帶著一點涼意,把碎髮別到她耳後。
莜莜,他的聲音低低的,走了。
他轉身從後門出去了。斗篷的邊緣在門框上一閃就不見了,院子裡傳來極輕極快的腳步聲,然後徹底安靜下來。莜莜一個人站在屋裡,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鬢角。那片被他碰過的皮膚還殘留著一絲涼意。她轉身進了裡屋,把短打紮緊,把靴子的鞋帶繫了兩道,把袖口裡的細竹管摸出來確認了一遍,把玉墜和那封抄錄的信貼身收好。然後她吹了燈,站在黑暗中等著。
子時前一刻,她翻出了後牆。
夜風比白天冷了許多,刮在臉上像細碎的刀子。莜莜貼著牆根在巷子裡疾走,按照顧晏惜白天指給她的路線一路穿過三條暗巷、翻過一道矮牆,從一片竹林後面繞到了凌王府的後牆。王府的院牆比她見過的所有牆都高,青磚砌得厚重結實,頂上覆著琉璃瓦,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她在牆根下蹲了一會兒,豎起耳朵聽。牆內安靜,只有遠遠的更鼓聲傳來。她找到牆根下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樹,踩著粗壯的樹杈翻上了牆頭。伏在牆頂琉璃瓦上的時候,她看見王府後院錯落的屋脊在月色下起伏如獸脊。寢院的方位顧晏惜已經畫給她看過——從東邊第三道月亮門進去,穿過一片小花園,左手第二間帶廊簷的屋子就是。莜莜從牆頭滑下來落進草叢裡,貓著腰穿過了花園,到了寢院院牆外。
院子裡比想象中安靜。月亮門虛掩著,廊簷下掛著兩盞燈籠,光線昏黃。她貼著牆根摸到廊下,從窗紙的縫隙裡往裡看了一眼。屋裡亮著燈。有人在裡面。莜莜屏住呼吸,看見一個穿著寢衣的婦人側身坐在梳妝檯前,背對著窗戶,正對著銅鏡慢慢拆著頭上的釵環。蕭氏。她在。蕭氏還在卸妝,一時半會不會離開。莜莜縮回身靠在廊柱後面,心跳擂鼓一樣響。她想起顧晏惜說如果她在,你就發訊號。可她還沒拿到鑰匙。荷包就在梳妝檯上,就在蕭氏手邊。如果她現在發訊號,顧晏惜從前院趕過來需要時間,而蕭氏只要一轉身就能發現她。
莜莜做了一個決定。她伏在廊下陰影裡等著,像一尊石雕。屋裡蕭氏拆完了髮髻,拿起梳子慢慢地梳頭,梳了足有一盞茶的功夫。然後她站起來,把梳子放回妝臺上,轉身朝內室走了。莜莜聽見內室方向傳來床榻的輕響,然後燈熄了一盞,只剩梳妝檯上那盞小燈還亮著。她在廊下又等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豎起耳朵聽內室裡的動靜——呼吸均勻綿長,蕭氏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