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前面,甚至開始主動介紹起村裡的收成和近況,那股子自豪和熱忱,與他剛才警惕冷漠的模樣判若兩人,彷彿剛才那個充滿敵意的大隊長,只是眾人的一場錯覺!!!
不到十多分鐘的時間,在高愛國那雙不知疲倦的腳的帶領下,一行人穿過了村中幾條蜿蜒的土路。路旁的景象從新砌的土坯房和茅草房,漸漸過渡到更為低矮破敗的土坯房。不到一袋煙的工夫,一股濃郁到近乎實質的氣味便先聲奪人,霸道地鑽入了鼻腔!!!
那是一種複雜而令人不悅的混合氣息:溼草發酵後的酸腐、牲畜糞便的氨水味,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屬於牲畜本身的羶臭,三者交織在一起,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了前方的一片區域!!!
武逍遙那雙在無數複雜案地方都未曾有過太多波瀾的眼睛,此刻不易察覺地眯了起來。他甚至不用看,僅憑這股氣味,就已經對目的地有了大致的判斷。果然,繞過一堵半塌的土牆,一個破敗的院落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院子與其說是院子,不如說是一塊被簡單圈起來的空地,約莫六七十平米見方,地面是被踩得結結實實的黃土地,因為常年潮溼,邊緣處泛著一層暗綠色的青苔!!!
院子的正南方,並排矗立著兩個碩大的牛棚,低矮的木門半開著,裡面黑黢黢的,隱約能看到幾頭黃牛在慢悠悠地反芻。牛棚的兩側,原本同樣是為牲畜所建的棚屋,此刻卻被粗暴地改造成了供人居住的所在!!!
所謂的改造,不過是將原本的柵欄用泥巴和稻草糊了起來,開了一個勉強能容一人透過的洞口當作門。沒有窗戶,只在牆壁高處開了幾個小小的通風口,透進幾縷微弱的光線,卻絲毫無法驅散棚內的陰暗!!!
門口隨意地堆放著幾件破舊的農具和雜物,一條晾曬的、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毛巾搭在一根竹竿上,散發著和空氣中同樣的味道!!!
這股刺鼻的臭味彷彿有了生命,濃稠地瀰漫在整個院子的每一個角落,它鑽進人的頭髮絲裡,滲入衣服的纖維中,甚至彷彿能附著在皮膚上。饒是武逍遙定力過人,也不由得胃裡一陣翻湧,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他下意識地放緩了呼吸,試圖減少這股氣味的吸入!!!
一旁的趙小敏反應更為直接,她年輕,臉皮薄,只覺得一股噁心感直衝喉嚨,臉色都白了幾分,下意識地用手帕捂住了口鼻,眼中滿是震驚與不適!!!
走在最前面的高愛國,顯然早已對這味道習以為常,但當他回頭看到武逍遙和趙小敏的反應時,那張熱情洋溢的老臉“唰”地一下就紅了。他搓著一雙滿是老繭的大手,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滿了侷促與不安!!!
他趕忙搶上一步,帶著幾分討好和十二分的尷尬,急急地解釋道:“公安同志,您......您可千萬別誤會!咱們高家寨條件有限,實在是……實在是沒辦法。”他指了指那兩側的棚屋,聲音都低了幾分,“所有下放到咱們寨子來的同志,都統一安排在這裡住。這......這可不是我們搞什麼區別對待,大夥兒住的地方都一樣,絕對一視同仁!!!”
他的話語裡透著一股急於撇清的意味,生怕這位來自縣裡的公安同志會因此給高家寨扣上一頂“虐待下放人員”的大帽子。那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樣子,與他之前在村口那副警惕守衛的模樣,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在這刺鼻的臭味和破敗的景象中,大隊長高愛國的解釋顯得如此蒼白而無力!!!
武逍遙的目光從那簡陋到近乎原始的棚屋上收回,落在了眼前這個侷促不安的大隊長身上。高愛國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溝壑的臉,此刻因為緊張而微微漲紅,額角的汗珠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搓著手的動作,眼神里那份急於辯解的真誠,都清晰地映入了武逍遙的眼底!!!
武逍遙心中瞭然。他當然知道高愛國在想什麼,更知道他為何如此緊張。這並非高愛國個人的冷漠或苛刻,而是這個時代烙在每個人身上,一道無形卻又沉重無比的枷鎖!!!
對於“下放改造”這四個字,村裡人心中早已築起了一道高牆。這道牆,既是出於政治上的自我保護,也是一種樸素的、劃清界限的本能。親近他們,就可能被扣上“立場不穩”的帽子;善待他們,更可能被指責為“階級覺悟不高”。在這片土地上,任何一點出格的舉動,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武逍遙能看透這層表象之下的邏輯。勞動改造,顧名思義,核心就在於“改造”二字。而改造,就必須要有改造的環境和姿態。如果讓這些下放來的同志們住進窗明几淨的瓦房,吃上和生產隊社員一樣的熱飯熱菜,那還叫什麼“改造”???
那不成療養院了嗎?一旦被別有用心的人捅到公社、捅到縣裡,高愛國這個生產大隊長的烏紗帽,別說保不住,恐怕連他自己都得被拉去批鬥,成為下一個需要“改造”的物件!!!
所以,高愛國的選擇,是一種在時代洪流下的生存智慧,一種身不由己的“沒辦法”。他必須用這種近乎苛刻的“一視同仁”,來向外界、向組織證明自己的“清白”與“堅定”!!!
他剛才那句“這可不是區別對待”,在此刻聽來,充滿了無盡的諷刺與悲哀。這恰恰是最徹底的區別對待,卻又是在當時環境下,最“正確”、最“安全”的做法!!!
想到這裡,武逍遙心中那因環境而起的些許不快,瞬間化為了更為複雜的情緒。那是一種對個體在龐大機器面前無能為力的慨嘆,也是一種對人性在特殊時期下扭曲形態的理解!!!
他沒有再去看高愛國,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瀰漫著異味的院落,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他知道,自己要找的,或許就藏在這片被時代遺忘的角落裡,藏在這些被命運拋擲於此的人們中間!!!
一旁的高愛國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在看到武逍遙那平靜如水的眼神後,終於重重地落回了胸腔。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後背那層被冷汗浸溼的粗布褂子,正貼著皮膚帶來一陣冰涼!!!
武逍遙沒有指責,甚至連一絲不悅都沒有,這對他而言,無異於一場大赦。那股緊繃到幾乎要斷裂的神經驟然鬆弛,讓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連帶著腰桿都似乎佝僂了幾分!!!
他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彷彿帶走了積壓已久的所有惶恐與不安。隨即,他臉上立刻堆起了比剛才還要真切幾分的熱絡,彷彿急於用這種態度來彌補剛才的“怠慢”。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都因為激動而拔高了八度,朝著那破敗的院落扯著嗓子喊道:
“趙建國同志!馬娜娜同志!有人來看你們了!”
這聲音在空曠的院落裡迴盪,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近乎討好的熱情。喊完,他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任務,趕忙轉過身,一溜小跑地朝著牛棚的方向走去,腳步都輕快了許多,似乎是想盡快將這份“善意”傳遞出去,也讓自己徹底脫離剛才那個尷尬的漩渦!!!
就在這時,彷彿是應和著他的呼喊,那扇飽經風霜的牛棚大門發出一聲悠長而艱澀的“吱呀-----”聲,像是病患的呻吟,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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