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給了在場所有人幾秒鐘的時間去消化這段話的分量，然後繼續說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像一把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刺向了在場的每一個管理者：“安全事故這方面，我必須要抓緊，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如果是因為你們監管不到位，沒有及時發現和糾正違規操作，導致了安全事故的發生——那丟飯碗的可就不是那些違規的工人了，而是你們這些負責監管的人。你們的責任比他們更重，因為你們是管理者，你們拿著比工人更高的工資，享受著比工人更好的待遇，就必須承擔比工人更多的責任。出了事，我不會找工人的麻煩，我第一個找的就是你們。”
這話一齣，現場的氣氛驟然變得嚴肅而沉重。幾個車間負責人臉上的輕鬆和興奮被一層厚厚的凝重所取代，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武經理不是在開玩笑，他是認真的。他們原本確實沒有把安全生產這件事太放在心上，覺得不過是走走過場的事，覺得工人自己注意點就行了，覺得自己不過是負責生產進度的，安全不歸自己管。可現在武逍遙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直接把安全生產的責任壓在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肩膀上，讓他們切身感受到這件事已經直接關係到了自己的飯碗。大家的態度立刻就變得極其端正，極其重視。要知道，這個水果罐頭生產車間的待遇可是遠遠超過其他國營單位的，工資高出一大截不說，還有各種補貼和福利——免費的食堂、免費的澡堂、免費的放映廳、逢年過節的罐頭和塑膠盆、年底的獎金和加班費。這種待遇，放眼整個平安縣甚至整個地區，都找不出第二家來。他們可不想因為安全生產上的疏忽而丟掉這樣的飯碗，那無異於親手把自己從金窩窩裡推出去。
劉大山率先表態，他把手裡那個已經被翻得捲了邊的小筆記本掏出來，翻開嶄新的一頁，用鉛筆在上面飛快地記下了武逍遙的每一項要求，一邊記一邊鄭重其事地說道：“武經理，您放心，這些規矩我今天就讓人用大紅紙抄十份，每個車間門口貼一份，讓每一個工人在上面簽字畫押。從今天開始，每天交接班的時候班長必須帶著全班工人背誦一遍安全操作規程，誰要是背不下來就不準上崗。我一定親自盯著，絕不讓任何一個環節掉鏈子！”其他幾個車間負責人也紛紛表態，態度之認真，語氣之鄭重，跟剛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判若兩人。
武逍遙看著這些人終於從骨子裡重視了起來，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劉大山的肩膀示意他繼續去忙。他自己則站在車間中央的高臺上，把目光投向了面前這片熱鬧而有序的生產景象——三條生產線在不知疲倦地運轉，工人們在各自的崗位上揮汗如雨，機器轟鳴聲和工人們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冷庫裡涼氣襲人，貨架上的成品罐頭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每個人都在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忙碌著。這就是他在七十年代打下的江山，而這一切，只是開始。
武家莊生產大隊的曬穀場上，今天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這大冬天的，地裡的莊稼早就收完了，田埂上光禿禿的只剩下一排排枯黃的玉米稈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往年的這個時候，村裡人都窩在自家的土炕上貓冬，誰也不願意出門挨凍。可今天不一樣，一大早太陽還沒升起來，曬穀場上就陸陸續續聚滿了人。男女老少，拖家帶口，有人端著搪瓷茶缸，有人揣著熱乎的烤紅薯，有人手裡還拿著沒納完的鞋底子，密密麻麻地圍成了一個大圈，裡三層外三層，把曬穀場擠得水洩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場中央那兩個年輕姑娘身上，眼神里寫滿了羨慕、欣喜、感慨，還有一絲酸溜溜的“為啥不是我家娃”的複雜滋味。
齊炳豔和唐嫣然並肩站在人群中央，兩個人手裡各自捧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的紅色印刷體大字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醒目——“錄取通知書”。那四個字在七十年代末的大夏國，對於千千萬萬個在田間地頭、工廠車間、邊疆農場裡埋頭苦熬的年輕人來說，就是鯉魚躍龍門的那道金光，就是改變命運的唯一鑰匙。兩個姑娘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信封被她們攥得緊緊的，邊緣都有些發皺了，但誰也不肯鬆手，生怕一鬆手這來之不易的寶貝就會被風吹走似的。她們的臉上滿是興奮之色，眼眶裡隱隱泛著淚光，嘴角的笑卻怎麼都壓不住——那是被巨大的驚喜砸中之後，所有防線都崩潰了才會露出的表情。
周圍的知青們圍在她們身邊，有人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去看錄取通知書上的學校名稱，有人拍著她們的肩膀大聲道賀，有人嘴上說著“恭喜恭喜”心裡卻在暗暗嘆氣。這些知青都是從城裡下鄉來的年輕人，有的已經在武家莊待了五六年，有的甚至待了七八年，從十七八歲的小青年熬成了二十五六歲的大齡青年。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已經對回城徹底死了心，做好了在農村紮根一輩子的打算。可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放棄的時候，高考恢復了。這訊息去年秋天傳來的時候，整個知青點都炸了鍋，所有人都像是被打了雞血一樣興奮。可興奮過後，當他們真的拿起筆面對那些生疏了多年的課本時，才發現考上大學遠比自己想象的要難得多——數學公式早就忘得一乾二淨，物理化學更是連題目都讀不懂，英語更是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背不全。最後整個知青點，只有齊炳豔和唐嫣然兩個人考上了。大家羨慕歸羨慕，但也心服口服——人家兩個姑娘這半年來幾乎是拼了命地在學習，每天晚上知青點的煤油燈都亮到後半夜，光是複習資料就堆了半人多高。
說起來那些複習資料，齊炳豔和唐嫣然心裡比誰都清楚，要不是武逍遙提前給她們弄來了那一大摞複習資料——那些手寫的、字跡工工整整的、把所有考點和重點都梳理得清清楚楚的複習資料——她們想要考上大學，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那些資料裡不光有詳細的知識點講解，還有大量的例題和解題思路，甚至還有幾套完整的模擬試卷，跟她們在考場上拿到的真題相似度高達七八成。齊炳豔到現在都沒想明白武逍遙到底是從哪裡弄來這些東西的，但她知道，自己手裡這張輕飄飄的錄取通知書，有一大半的分量是武逍遙替她扛下來的。
武國富從人群裡擠了出來，站到了兩個姑娘面前。他是武家莊生產大隊的大隊長，在這個村子裡當了二十多年的支書，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權威。但此刻他臉上那副嚴肅的表情被滿滿的笑容給衝得七零八落，眼角的皺紋擠得像兩把開啟的摺扇，下巴上的胡茬都在跟著嘴角往上翹。他清了清嗓子，中氣十足地朝人群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曬穀場上飄出去老遠：“哎呀，恭喜你們了！你們可是咱們武家莊頭一批考上大學的娃娃，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這樣吧，今天中午咱們就在這兒吃大鍋菜，好好給你們慶祝慶祝！所有在村裡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來吃，熱熱鬧鬧地吃一頓好的！”他說完，又轉過頭看向那些圍在周圍的知青們，目光裡帶著鼓勵和安慰，語氣放緩了幾分繼續說道，“至於大家沒有考上的，也別灰心喪氣。這次沒考上，明年再考嘛。只要大家肯下功夫，好好學習，日子總會變得更好的。咱們武家莊的地養人，你們在這裡一天，村裡就不會虧待你們一天。”
知青們聽了這話，心裡五味雜陳，但都紛紛點頭答應著。幾個年紀輕的男知青已經擼起袖子準備去幫忙搬桌子搭灶臺了，女知青們則主動請纓去洗菜切菜，曬穀場上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更熱鬧了。
武國富安排完這一切，這才注意到人群邊上站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這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站得端端正正，氣質跟周圍那些穿著棉襖棉褲的莊稼人截然不同。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肩膀上挎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挎包，一看就是上面派下來的幹部。武國富趕忙走上前去，語氣熱情地說道：“這位同志，你是上面派來的吧？今天中午就留下來一起吃點吧，咱們吃大鍋菜，可香著哩！”
中年男子聞言，禮貌地笑了笑，擺了擺手。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透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溫和和認真，說話的語速不快，咬字卻極其清晰：“同志，吃飯就不用了。我這次來，主要是想找一個人。對了，你們這邊的武逍遙同志，他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