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中國男人,怎麼會這麼細心?
她知道這個年代的中國物資匱乏,白糖和牛奶都是稀罕東西,普通人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可他為了讓她吃到一口家鄉的味道,先是在飯桌上憑空變出了意麵和牛排,現在又……又做了這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點心。
她端起托盤,回到房間,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蛋撻。
蛋撻還是溫熱的,外皮酥脆得讓人不敢用力,生怕一捏就碎了。她輕輕咬了一口——咔嚓一聲,酥皮在齒間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是嫩滑的內餡,甜而不膩,入口即化,奶香和蛋香在舌尖上跳舞,溫柔地滑過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瑪麗閉上了眼睛。
太好吃了。
比她在莫斯科吃過的任何蛋撻都好吃。那些從法國進口的甜點,那些高階餐廳裡賣的精緻糕點,都沒有這個好吃。這個蛋撻裡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糖,不是奶,不是雞蛋,而是某種更深的、更暖的東西。
是心意。
一個異國他鄉的男人,在深夜的後廚裡,親手為她揉麵、打蛋、調變餡料,守在烤箱前等著那滋滋作響的蛋液慢慢凝固。在這個連白糖都要憑票供應的年代,他拿出了最好的牛奶、最好的麵粉、最好的雞蛋,只為了讓她在異國的早晨,能吃到一口熟悉的味道。
瑪麗又咬了一口蛋撻,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酥脆的外皮上。
她想起媽媽。想起媽媽在廚房裡做布丁的時候,也是這樣,把牛奶和雞蛋攪在一起,加很多糖,然後守在烤箱前,等著那小小的玻璃碗裡慢慢凝固出金黃色的光澤。她總是等不及,趴在廚房門口,鼻子貼著玻璃,看著烤箱裡的小碗,問媽媽還要多久。媽媽總是笑著說,快了快了,再等一等。
她等到了。可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瑪麗擦了擦眼淚,把整個蛋撻都吃完了,然後又拿起一個。這一次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細細地品著那酥脆和軟糯在口中交織的滋味。
太好吃了。比她在莫斯科吃的任何蛋撻都好吃。
她又拿起一個麵包,掰開來,裡面是鬆軟的、雪白的內瓤,熱氣從掰開的地方冒出來,帶著麥子和酵母的清香。她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眼睛彎成了月牙。
這個麵包也好吃。不是那種硬邦邦的黑麵包,也不是那種加了太多糖精的廉價點心,而是實實在在的、用最好的麵粉做出來的、鬆軟香甜的好麵包。
瑪麗把托盤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吃完,靠在床頭,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窗外,月光如水。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歸於寂靜。
她拿起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晚安。——武逍遙”
她把紙條疊好,壓在枕頭底下,躺下來,拉好被子。
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夢裡,莫斯科的冬天不再那麼冷,媽媽在廚房裡做著蛋撻,而她站在門口,等著那扇烤箱的門開啟。
後廚裡,老張幾個人還沒走。
蛋撻的香味還殘留在空氣中,絲絲縷縷地飄著。幾個人圍坐在灶臺旁邊,一人手裡拿著一個蛋撻,慢慢地吃著,誰也不捨得一口吃完。
“哎呀,”老張咬了一小口,眯著眼睛,細細地嚼著,“武經理這人,真是沒話說。你說人家這腦子是怎麼長的?又是開招待所,又是辦工廠,還會打熊,現在連外國點心都會做。這世上還有他不會的事嗎?”
小劉把蛋撻託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著,捨不得下口:“我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知道還有這種東西。又是牛奶又是雞蛋又是白糖,能不好吃嗎?這在以前,那是地主老財家才能吃上的東西吧?”
小王已經把蛋撻吃完了,正在舔手指上的殘渣,意猶未盡地說:“可不嘛!我小時候過年,能吃上一塊點心糖就高興得不行了。這種好東西,聽都沒聽說過。”
老張把最後一口蛋撻塞進嘴裡,嚼了半天才嚥下去,感慨道:“你們知道啥,這東西叫蛋撻,是外國人吃的。我聽人說過,那些洋人吃完飯,還得來點甜的,叫什麼……甜點。你說說,人家這日子過的,頓頓有肉還不算完,還得吃甜的。咱們過年都吃不上這麼好的東西。”
小劉終於捨得咬了一口蛋撻,嚼了嚼,眼睛亮了起來:“老張,你說這東西要是拿出去賣,能賣多少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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