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這場考完,下午還有兩場,明天還有一天。等考完試,他就有更多時間來處理那些事了——修路、通電、建罐頭廠,還有瑪麗說的那個兔皮手套的生意,一件一件來,不著急。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奶糖甜絲絲的,在舌尖慢慢化開,濃郁的奶香味充滿了整個口腔。
他靠在樹幹上,慢慢地嚼著糖,聽著風吹過樹葉的聲音,等著那兩個姑娘從考場裡出來。
吉普車和卡車在公安局門口整裝待發。
周衛國站在臺階上,雙手叉腰,目光從那一排車上掃過,像是一個將軍在檢閱即將出徵的部隊。三輛吉普車,一輛解放牌卡車,車頭上都繫著大紅花,紅綢子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像是燃燒的火苗。卡車後鬥裡,物資堆得滿滿當當,大米、白麵、雞蛋、奶粉、野豬肉、大白兔奶糖、麥乳精,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上面還蓋了一塊紅布,只露出一角,顯得格外隆重。
鑼鼓隊已經就位,八個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腰間繫著紅腰帶,手裡拿著鑼、鼓、鑔、鈸,一個個精神抖擻,像是過年一樣。為首的老漢姓李,是縣城最有名的鼓手,打了一輩子鼓,十里八鄉的紅白喜事都請他。今天周衛國特意讓人把他請來,就是為了把聲勢造大。
“都準備好了沒有?”周衛國提高聲音問了一句。
“準備好了!”幹警們齊聲應道,聲音在院子裡迴盪。
周衛國大手一揮:“出發!”
鑼鼓隊敲了起來。“咚咚咚,鏘鏘鏘,咚鏘咚鏘咚咚鏘——”鑼鼓聲震天響,打破了清晨縣城的寧靜,像是把整個天空都炸開了。街上的人們紛紛從家裡探出頭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孩子們從巷子裡跑出來,跟在車隊後面,一邊跑一邊喊:“看熱鬧了!看熱鬧了!”
車隊緩緩駛出公安局的大門,沿著縣城的主街一路向南。第一站是城關鎮南街——孫紅軍家。
孫紅軍住在南街一條窄巷子的最裡頭,是一棟低矮的土坯房,牆皮脫落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黃泥巴,屋頂的瓦片也有些鬆動,長著幾叢野草。院子不大,用竹籬笆圍著,籬笆門歪歪斜斜的,用鐵絲綁著,勉強能關上。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樹冠不大,結著稀稀拉拉的幾顆青棗。
孫紅軍的母親正在院子裡餵雞。幾隻老母雞圍著她轉,她手裡攥著一把玉米麵,一點一點地撒在地上,嘴裡“咕咕咕”地叫著。她今年六十七了,頭髮全白了,背也有些駝,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樣,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夾住一粒米。老伴走得早,留下她一個人拉扯大孫紅軍。兒子當兵那年,她高興得幾天沒睡好覺,逢人就說“我家紅軍有出息了”。後來兒子負傷了,臉被燒得不成樣子,退伍回來,她哭了三天三夜,哭完擦乾眼淚,對兒子說:“沒事,有媽在,咱們的日子照樣過。”
可日子哪裡好過?兒子找不到工作,她一個老太太,能幹什麼?母子倆靠著那點撫卹金和補貼,省吃儉用,勉強餬口。上個月孫紅軍被安排到招待所倉庫當管理員,她高興得蒸了一鍋白麵饅頭,那是過年都沒捨得吃的。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鑼鼓聲。
孫母直起身,側耳聽了聽。鑼鼓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中間還夾雜著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她放下手裡的玉米麵,走到籬笆門口,往外張望。
巷口那邊,一群人正往這邊走來。走在最前面的是鑼鼓隊,八個老頭敲得震天響,紅腰帶在陽光下格外扎眼。後面跟著幾個穿制服的公安幹警,再後面是一輛吉普車和一輛解放牌卡車,車頭上繫著大紅花,紅綢子在風中飄動。卡車後鬥裡堆滿了東西,用紅布蓋著,鼓鼓囊囊的。
鄰居們早就從家裡出來了,站在巷子兩邊,伸長了脖子看。
“這是幹啥呢?這麼大陣仗?”
“公安局的吧?你看那警服。”
“車頭上還系大紅花,這是娶媳婦呢?”
“娶啥媳婦,你看那方向,是不是去老孫家?”
“老孫家?孫紅軍家?”
“可不嘛,孫紅軍不是退伍的傷殘軍人嗎?人家這是來慰問的!”
“哎呦,那可不得了!孫老婆子有福了!”
一個鄰居大媽跑到孫母跟前,拉著她的手,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孫嬸子!孫嬸子!你快看!來人了!給你家送東西來了!好多人!還有鑼鼓隊!”
孫母愣住了,手裡的玉米麵撒了一地,幾隻老母雞撲過來搶著吃,她也沒顧上。她望著巷口那支越來越近的隊伍,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鑼鼓隊在她家門口停下,鼓點更加密集了,咚咚咚的,像是要把屋頂掀翻。周衛國從吉普車裡跳下來,整了整衣領,大步走到籬笆門前。身後跟著宣傳部的通訊員小馬,脖子上掛著照相機,手裡拿著本子和筆。幾個幹警從卡車上跳下來,開始往下搬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