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逍遙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蓋上鍋蓋，讓底料慢慢熬著。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大師傅，語氣平靜地交代道：“對了，給瑪麗小姐準備一些羊肉和牛肉，再切點蔬菜，白菜、蘿蔔、豆腐、粉絲、木耳、香菇，一樣都來點。準備好了，送到101包房去。火爐子也生好，炭火燒旺了端上去。”
大師傅聞言，趕忙點點頭，轉身就開始張羅。
武逍遙走到水池邊，簡單地洗了一下手，用圍裙擦了擦，整了整衣領，走出了廚房。
他穿過走廊，走到招待所門口，那輛紅旗牌小轎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引擎蓋上的陽光已經移到了車頂上。唐嫣然和齊炳彥還坐在後座，安靜地等著，沒有一絲不耐煩，兩個人靠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武逍遙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緩緩駛出招待所的大門，拐上了通往城外的土路。後視鏡裡，招待所的招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車輪碾過新鋪的水泥路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這條從公社通往武家莊的土路，武逍遙走了無數遍——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坑坑窪窪，顛得人骨頭架子都快散了。小時候上學走這條路，下雨天摔過不知多少跤，膝蓋上的傷疤疊著傷疤，像是一張褪了色的地圖，記錄著他在這條路上摸爬滾打的歲月。如今，坑窪被填平了，泥濘被覆蓋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堅硬的水泥路面，灰白色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是給大地披上了一件嶄新的衣裳。
武逍遙放慢了車速，把一隻手伸出窗外，感受著秋風的涼意和指尖擦過空氣的阻力。路兩邊已經立起了一根根電線杆，筆直勻稱，塗著淡綠色的防腐漆，在田野的枯黃和天空的湛藍之間，像是一排排站得筆挺的哨兵，莊嚴肅穆，威風凜凜。電線杆上已經架設了橫擔和絕緣子，只等電線拉上去，電就能通到村裡的家家戶戶。到時候，煤油燈就可以退休了，電燈會亮起來，亮堂堂的，照得整個村子都像過年一樣。
唐嫣然和齊炳彥坐在後座，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景象，兩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表情。她們在武家莊待了好幾年，對這條路的印象太深刻了——晴天的時候，馬車經過，塵土飛揚，能嗆得人半天喘不過氣來；雨天的時候，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能沒到腳踝，拔出來的時候鞋還在泥裡，人已經摔了個四仰八叉。
“天哪！”唐嫣然捂住了嘴，聲音裡滿是驚訝，“這才幾天沒回來，路都修到這兒了？上次我回去的時候，還只是從村口往南修了一小段，這才幾天的工夫，都快修到公社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起的奇蹟。
齊炳彥沒說話，但她的手緊緊扒著車窗，目光在電線杆和水泥路之間來回掃視，眼裡泛著微微的水光。她想起了在武家莊度過的那些艱難歲月——煤油燈下備課到深夜，燈油耗盡了也不捨得再點，藉著月光繼續寫；下雨天踩著泥濘去給村裡的孩子上課，摔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又摔倒，到了學校渾身都是泥，活像個泥猴。
現在，路修好了，電也要通了。
她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爸爸，媽媽，你們看到了嗎？這裡也在變。你們當年被下放的地方，也在一天一天地好起來。
車子在村口停下。武逍遙熄了火，拉開車門，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瀰漫著水泥的粉塵味、新翻泥土的氣息，還有秋天田野裡特有的草木清香，幾種味道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兒，但聞著就讓人覺得踏實。
工地上熱火朝天。
武家莊全村的勞動力都出動了，青壯年掄鎬揮鍬，挖坑的挖坑，和水泥的和水泥，鋪路的鋪路，分工明確，各司其職。不光武家莊的人，附近幾個村子的人也來幫忙了，黑壓壓的一大片人，少說也有一兩百號，散佈在工地各處，遠遠看去像是田野裡密密麻麻的螞蟻，忙忙碌碌，不知疲倦。鐵鍬鏟地的聲音、鎬頭砸土的聲音、板車軲轆碾過路面的聲音，還有人們勞動的號子聲和喊叫聲，混在一起，像是一首雄渾的交響曲，在秋天的田野上回蕩。
供電局的工作人員也在忙碌。幾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技術員在村子裡穿梭，有的拿著圖紙指指點點，有的扛著測量儀器四處丈量，有的在本子上寫寫畫畫，記錄著什麼資料。他們盤算著整個村子需要多少根電線杆、電線杆的最佳位置、變壓器的安裝地點、線路的走向和佈局，每一個細節都要反覆確認，不能有絲毫差錯。
武國強跟在供電局的工作人員身後，手裡提著一桶白灰，拿著一把刷子。工作人員劃定一個位置，他就在地上刷一個白圈，動作麻利，乾淨利落。有了這些白圈，挖坑的人就知道在哪裡挖了，不用瞎找，省時省力。
武國富站在路邊，手裡拄著一把鐵鍬，正在喘氣。他今天一大早就帶著村裡的勞力開工了，一直幹到現在，中間只歇了兩次，喝了口水，啃了個饅頭。五十七歲的人了，比不得年輕人，但他不服老，幹起活來比誰都不差，一鐵鍬下去能剷起幾十斤的土，臉不紅氣不喘。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往村口方向掃了一眼，忽然定住了。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正緩緩駛來，車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像是一條安靜而有力的魚，在灰白色的水泥路上無聲地滑行。他一眼就認出了那輛車——整個平安縣，能開上紅旗牌小轎車的，除了縣委那幾個領導，就只剩下武逍遙了。
武國富的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是秋天被陽光曬暖的田地。他把鐵鍬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灰塵，大步流星地向村口走去。步伐輕快，腰板挺直，一點也不像快六十的人，倒像是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
“逍遙！”他的聲音洪亮得像打雷，老遠就喊開了，驚得路邊的麻雀撲稜著翅膀飛了起來。
武逍遙剛把煙掏出來，還沒來得及點上，就聽到了武國富的喊聲。他抬起頭，看到武國富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身後是熱火朝天的工地和一個個忙碌的身影，那群像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國富叔！”武逍遙迎了上去，從口袋裡掏出那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給武國富，自己也叼了一根在嘴裡。
武國富接過煙，湊到武逍遙已經點燃的打火機上吸著了，深深地抽了一口，吐出一團白色的煙霧。煙霧在風中迅速飄散，混在水泥粉塵和泥土氣息裡，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國富叔，大家速度這麼快嗎？”武逍遙自己也吸了一口煙，彈了彈菸灰，目光從遠處的水泥路面收回來，落在武國富那張曬得黝黑的臉上，眼裡帶著笑意和幾分驚訝，“路都鋪到這裡了？我上次回來的時候，還只鋪到村口，這才幾天工夫，都快鋪到公社了。照這個速度下去，再有幾天就能全線貫通了。”
武國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和自豪：“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是誰在帶隊指揮。你國富叔我別的不行，組織幹活還是有一套的。我給你說啊，咱們村這些勞力，個個都是好樣的，能幹得很，一個頂倆。早上天不亮就來了，幹到天黑才走，中午就在工地上吃飯，吃完飯也不歇，接著幹。”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關鍵是大傢伙都知道你這是為村裡辦好事，修路通電，那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誰不願意出把力？再說了，你還給開工資，一天五毛錢，還管三頓飯，白麵饅頭管夠，中午還有豬肉白菜燉粉條，換了你你不賣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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