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置的銘牌上印著一串俄文字母,他一個字也認不出,但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臺機器從今以後就是他的了,從今以後就是平安縣的了。
瑪麗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雲朵,嘰嘰喳喳地給他介紹每臺裝置的名稱和用途,那一臺是清洗機,這一臺是去皮機,那邊那臺是切塊機,後面那個大塊頭是封口機,長長的流水線是傳送帶——她說得又快又密,俄語中文混著來,有些詞中文不會說就用俄語,俄語說完又用手比劃,生怕武逍遙聽不懂。
武逍遙聽著、看著、點著頭,不時問兩句。他不關心這些機器的技術引數,那些東西有瑪麗把關,他放心。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這些東西,什麼時候能動起來。
武逍遙停好了車,站在廠房門口,上下打量著正在搬運機器的工人們和那一臺臺被小心翼翼抬下來的裝置,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他轉過頭,看著身旁還在興奮地比劃著什麼的瑪麗,語氣裡帶著幾分欣喜和感慨。
“哎呀,瑪麗小姐,沒想到這機器這麼快就來了。從你打電話到現在,這才幾天的工夫?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星期吧?我還以為得等上一兩個月呢。”他原以為,這個年代的跨國物流,光是清關、運輸、裝卸,就得折騰上好一陣子。
瑪麗聽了翻譯,連連點頭。她在蘇聯那邊有很深的門路,走的也不是普通的民用物流渠道,而是某種連她自己都不太願意多說的“特殊通道”。幾天之內把這套裝置從莫斯科運到中國內陸的一個小縣城,在旁人看來不可思議,在她那裡,不過是多打幾個電話的事。
廠房裡面,此時正熱鬧得像個集市。
李振華站在廠房中央,雙手叉腰,身體微微後仰,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目光隨著工人們的移動而移動。他沒有親自動手,但他的每一句話都在指揮著動手的人。工業局的技術員蹲在地上,用捲尺量著地面的尺寸,手裡拿著一個皺巴巴的本子,在紙上畫著草圖,嘴裡唸唸有詞。幾個身強力壯的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抬著一臺清洗機,一步一步地往指定的位置挪,腳下踩的是剛灑過水的水泥地面,溼漉漉的,有些滑,稍有不慎就可能連人帶機器摔倒在地。
“慢點慢點,往左一點,再往左,好,放!”李振華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衛國站在李振華身旁,身子半側著,目光隨著那臺清洗機的移動而移動。他的雙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筆直,神情緊張得像是自己正在拆彈。他不是技術人員,不懂得這些機器的工作原理。但他是一名在部隊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兵,他懂得一件事——一件精密儀器,如果在搬運過程中出現任何閃失,比如磕碰、傾斜、撞擊,都可能會對裝置造成不可逆的損傷,安裝除錯的難度會成倍增加,甚至可能導致整條生產線都無法正常運轉。這臺機器不是他周衛國的,是武逍遙的,是平安縣的。它承載著幾十個、上百個家庭改善生活的希望。它不能出事,它經不起出事。
兩人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激動,不如說是緊張。緊繃的,握緊的,小心翼翼的。像是一個父親在產房外等待自己的孩子降生,滿心期待,又滿心擔憂。
這可是一個罐頭製造廠,是平安縣城將來經濟能夠騰飛的最直接的助推器。他們怎麼可能不緊張?尤其是李振華,他在書記的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轟轟烈烈上馬、悄無聲息下馬的專案。他深知,一臺機器從圖紙變成產品,從產品變成商品,從商品變成老百姓口袋裡的真金白銀,這中間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都必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幸運的是,奇蹟似乎降臨了,一切都還算順利,至今還沒有出現什麼意外。沒有人在搬運過程中失手打滑,沒有機器因為路面顛簸而滑落,沒有零件在拆箱後出現缺少,所有的裝置都完整無缺地、安安穩穩地落在了它們應該落的位置上。
周衛國率先發現了走進廠房的那個身影。
“哎呀,兄弟,你來了!”他大步走過去,聲音洪亮,“快快快,你看看,罐頭的生產機器弄來了!你看,這個是洗果機,這個是分級機,這個是提升機,這個是預煮機——我是昨晚聽瑪麗同志介紹了一宿,才勉強記住這些名字的。”他像個剛學會認字的孩子,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的新知識,臉上帶著幾分自豪。
武逍遙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從那一臺臺裝置上掃過。他在緬北的時候見過類似的裝置,不過那是軍用的,用來給前線部隊加工野戰食品的,體積更大,結構更復雜。眼前這些,雖然規模小了一些,但原理相通,看起來並不陌生。
“哈哈,說不定今天就可以開始生產了。”武逍遙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目光裡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篤定。
“今天?”周衛國愣了一下,“兄弟,這也太快了吧?機器才剛落地,還沒安裝,還沒除錯呢。”他雖然不懂,但也知道,這麼複雜的裝置剛到位就投入生產,似乎不太符合常理。
武逍遙擺了擺手,沒有多解釋。
李振華轉過身,一眼就看到了正和周衛國說話的武逍遙。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武逍遙的肩膀上。那一掌拍得很實在,不像是寒暄,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肯定和交付。
“你小子,又為咱們平安縣城立了一大功!”李振華的聲音有些發哽,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一旁的秘書小張連忙掏出本子,想把這句話記下來,作為日後彙報工作的素材。
武逍遙當然知道李振華在激動什麼。不是激動這幾臺冰冷的鐵機器,而是激動這幾臺機器能給平安縣帶來什麼——工作崗位、財政收入、產業升級,還有最重要的東西,老百姓臉上看到希望時那種擋不住的光。他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李叔,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就別這麼見外了。瑪麗小姐幫了大忙,國富叔他們在村裡也沒少出力,我就動動嘴皮子,實際的事都是大家乾的。功勞不是我一個人的,人人都有份。”武逍遙的視線越過李振華的肩膀,落在那些還在忙碌的工人身上。那些身影裡有從縣磚瓦廠借調過來的壯勞力,有附近生產隊自願來幫忙的社員,也有幾個是昨天剛被招進來的待業青年。他們有的是為了那一天的工錢來的,有的是想在這新廠子裡謀個正式工的差事,有的純粹是出於好奇,想看看從外國運來的“鋼鐵巨獸”到底長什麼樣。不管他們因為什麼而來,此刻,他們的動作是認真的,他們的眼神是有光的。這個廠子,從今天開始,就不再是一個人的空想,而是所有人共同的指望。
眾人的眼光齊刷刷地落在武逍遙身上。
武逍遙轉過身,目光從那一張張年輕的、滄桑的、緊張的、期待的臉上緩緩掃過。他知道,這些人在看什麼——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後的這幾條生產線,是看這幾條生產線能帶給他們的東西,一份工作,一份收入,一份能讓家人吃飽穿暖的保障。
“各位,大家先好好熟悉一下這些機器。”他的聲音不大,但廠房裡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以後這裡就是大家的工作崗位了。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機器再好,也得靠人來操作。希望大家好好學習,認真鑽研,儘快掌握操作技能,把我們的廠子辦起來,辦紅火,辦出個樣子來。”
話音落下,片刻的安靜。然後,掌聲響起。先是稀稀拉拉的幾聲,像是在試探,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齊,越來越響。
那掌聲裡有感激,有期待,有壓抑了太久的對好日子的渴望。他們之中,有的在鄉下種了半輩子的地,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錢;有的在城裡待業好幾年,東家打了零工打西家,吃了上頓愁下頓;有的是退伍軍人,在部隊立過功受過獎,回到地方卻找不到一份像樣的工作。而現在,機會就在眼前。只要學會了這些機器,只要好好幹,就能端上一個“鐵飯碗”,就能一個月拿四十五塊錢的工資,就能讓老婆孩子過上不再為吃穿發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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