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意味著，平安縣這個窮鄉僻壤的小地方，從此有了一條通往外界的金光大道。
李振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把所有人的思緒拉了回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樣，可熟悉他的人能從他那微微發亮的眼神里，捕捉到一絲極力壓制的激動。
“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李振華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從今天開始，全縣所有部門、所有單位，全都要全力支援這筆外匯訂單的生產！”
他的手掌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聽明白了嗎？是所有部門！所有單位！”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繃緊，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
李振華的目光率先落在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是縣供電局的局長馬德勝，此刻正襟危坐，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日光燈的照射下亮晶晶的一片。
“供電局。”李振華的聲音冷了下來，“馬局長，你們供電局的任務最重、最緊要。罐頭廠的生產線二十四小時不停機，殺菌鍋一分鐘都不能斷電。在座的都是搞過生產的人，應該都明白，水果罐頭最怕什麼？最怕殺菌環節出問題。殺菌鍋的蒸汽溫度必須恆定在一百二十一度，高一度不行，低一度更不行。要是中間斷了電，那一鍋罐頭就全廢了，幾千瓶的損失你負得起嗎？你給我保證，平安罐頭廠的供電不能出任何問題。記住，是任何問題。颳風下雨不行，打雷閃電也不行。如果你們供電局這邊掉了鏈子，我唯你是問。”
馬德勝騰的一下站起來，腦門上的汗珠子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他也不敢去擦，只是一個勁地點頭，聲音都帶了顫：“李書記您放心！您放一百二十個心！我回去就安排，專門給罐頭廠拉一條專用線路，另外再配兩臺備用發電機，確保萬無一失！我親自盯著，出了問題我先摘了自己的烏紗帽！”
“坐下。”李振華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目光又轉向了坐在桌子左側的一個頭發花白的瘦削老人。老人的中山裝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得筆挺，胸口彆著一支老式的英雄牌鋼筆。他是縣印刷廠的廠長郭懷仁，在平安縣的國營企業圈子裡是出了名的老黃牛，幾十年如一日地守著那個半死不活的印刷廠，頭髮都熬白了也沒熬出什麼名堂來。
“印刷廠。”李振華的語調稍微緩了緩，但分量半點沒減，“郭廠長，你們廠子負責罐頭的禮盒和外包裝印刷。我聽說武逍遙那邊的禮盒裝有好幾種規格，圖案設計得很精美！！！”
“這是出口的產品，包裝是臉面。你給我保證，每一個紙盒的印刷質量都必須過關，色差不能有，套印不能偏，紙張不能省，全部按最高標準來。記住，這批罐頭是要賣到外國去的，要是包裝上印錯了一個字、糊了一個圖案，丟的不是你印刷廠的臉，丟的是咱們國家的臉。這句話，你給我刻在印刷廠的牆上，也刻在每個工人的心裡。”
郭懷仁摘下老花鏡，雙手有些顫抖地扶著桌沿站起身來，因為上了年紀，他的動作比別人慢了一拍，但態度卻比任何人都要鄭重。他喉嚨有些發緊，聲音微微沙啞：“李書記，您放心。我老郭在印刷廠幹了二十多年，這輩子沒接過這麼重要的活。這幾天我親自下車間，每一批貨都親自抽檢，不合格的一個都不能出廠。我拿黨性和這條老命擔保，絕對不給國家丟臉。”
李振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裡多了一絲溫度。他擺了擺手讓郭懷仁坐下，然後將視線轉向了坐在角落裡的玻璃廠廠長段譽。
段譽今年五十出頭，頭髮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鑠，兩隻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老工人特有的精明和沉穩。跟在場其他人的緊張不同，段譽的表情明顯要從容一些。因為他的玻璃廠已經先行一步了——劉強軍昨天就跟他彙報了武逍遙那筆一百萬個玻璃瓶的訂單，他已經連夜調整了生產計劃，三條生產線全部開足馬力。所以此刻坐在會議室裡，他心裡是有底的，腰桿子也比別人挺得直一些。
“玻璃廠。”李振華看著段譽，語氣裡帶著幾分特別的意味，“段廠長，我聽說你們的動作最快，已經接到武逍遙的訂單了。一百萬個玻璃瓶，對不對？”
段譽站起身來，沉穩地點了點頭：“是的，李書記。昨晚已經排了三班倒，生產線不停機。我跟武逍遙那邊也透過電話了，第一批貨五天之內就能送到罐頭廠，第二批隨後跟上，保證不耽誤外貿訂單的生產進度。”
李振華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雖然那個弧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在座的誰不是人精，全看在眼裡了。
“好。段廠長是老同志了，做事雷厲風行，這一點值得大家學習。”李振華說著，目光又在其他人身上掃了一圈，“你們聽到沒有？人家玻璃廠昨天就已經動起來了！在座的其他單位，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這筆外匯訂單不只是武逍遙一個人的事，也不只是罐頭廠一家的事，它是我們平安縣全縣的事。誰要是敢暗中使絆子、推諉扯皮、陽奉陰違，壞了這筆外匯訂單……”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話裡那股子冷冽的殺氣，已經足夠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後脊發涼。
李振華的作風，在平安縣是出了名的。這位從部隊轉業下來的縣委書記，行事雷厲風行，說一不二。他認準的事，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他要是想提拔誰，誰也攔不住；他要是想收拾誰，誰也保不住。在座的這些人，都是在他手下幹了多年的老部下，對這一點再清楚不過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鐘，然後所有人齊刷刷地點頭，像一群被將軍檢閱計程車兵。
“請李書記放心！”
“保證完成任務！”
“全力支援罐頭廠生產！”
李振華看著這一幕，臉上的冷峻線條終於鬆動了幾分，微微點了點頭。
“行了，這次的會議就到這裡吧。”他拿起茶缸抿了最後一口茶，站起身來，椅子往後推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記住，約束好你們的手下。誰手底下的人給武逍遙使絆子，我就找誰算賬。別說我沒把醜話說在前頭。”
眾人聞言，再次齊齊點頭，這才紛紛起身，收拾各自面前的筆記本和茶缸，魚貫向外走去。每個人的腳步都很快，還沒走出會議室大門，好幾個人已經在小聲交流著接下來的安排部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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