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萬瓶。
這個數字從布魯斯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倉庫裡安靜了足足有好幾秒鐘。老趙正彎腰整理著一箱被開啟過的罐頭,聽到這個數字,手裡的勺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才停住。他趕緊把勺子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他那張被蒸汽燻得通紅的臉此刻已經激動得微微發顫了。一百八十萬瓶!上一筆二十萬瓶的訂單就已經轟動了整個縣委,李書記親自開會要求全縣所有部門全力配合。這一百八十萬瓶要是簽下來,那得是多大的陣仗?平安罐頭廠的機器得轉成什麼樣?得再招多少工人?得給玻璃廠和印刷廠帶去多少訂單?老趙覺得自己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但他不敢出聲,只是偷偷拿眼角餘光去瞟武逍遙的表情。
武逍遙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處變不驚的從容模樣,彷彿一百八十萬瓶和十八萬瓶在他眼裡差別並不大。但熟悉他的人會注意到,他的身體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從雙手插在口袋裡的隨意姿勢變成了雙臂自然垂在身側的端正姿態。這個細微的變化落在瑪麗眼裡,讓她忍不住在心裡暗暗笑了一聲——這個男人,只有在真正認真起來的時候,才會這樣調整自己的站姿。
“不過。”布魯斯話鋒一轉,語氣裡終於帶出了商人本色,“價格方面,我希望武先生能給我一個合適的優惠。一百八十萬瓶畢竟不是二十萬瓶,數量擺在這裡,哪怕每瓶降個一兩分錢,對於我們雙方來說都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這也是合情合理的對吧?”
武逍遙聽到這句話,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果然,該來的還是要來。這是做生意最基本的邏輯——量大了自然要談價,不壓價的採購方要麼是傻子,要麼就是錢多到沒處花。但他早就想好了應對的方式——價格不讓,但給別的好處。這是他在商業談判中最擅長的一招,既守住核心利益,又讓對方覺得佔了便宜。
“布魯斯先生。”武逍遙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透著一股子說一不二的分量,“我想您也已經親眼看到了,我們的罐頭用的是什麼品質的原材料。剛才參觀倉庫的時候,您也看到了那些水果——但凡是有一丁點瑕疵、有一丁點碰傷、有一丁點色澤不均勻的,全都會被挑出來扔掉,絕不會讓它流進生產線上。每一瓶罐頭裡裝的,都是品相和口感都達到最高標準的上等水果。至於口感的話,您剛才也親口嘗過了——每一種口味都有它獨特的風味層次,果肉的嚼勁、糖水的甜酸比、果香的濃郁度,這些我想您心裡已經有數了。這些東西,絕對不是那些倭寇小鬼子的罐頭能夠相提並論的。”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給布魯斯留出幾秒鐘的時間去消化這些資訊。布魯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他確實親眼看過了,也親口嘗過了,武逍遙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沒有任何誇大的成分。
“所以。”武逍遙繼續說道,語氣依舊是那種溫和而堅決的調子,沒有半分咄咄逼人,卻讓人完全找不到可以突破的縫隙,“價格這方面,我們真的無法讓步了。七毛五一瓶,這已經是我們的底價。再往下降,我們廠子的利潤空間就被壓縮得太厲害了,工人的工資、社保、夜班補貼都會受到影響。這些工人是生產出這批高品質罐頭的根基,我不能為了多接一單生意就虧待他們。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略微上揚了幾分,給這個本來有些僵持的談判注入了一絲積極的氣息:“我可以答應您,以後您這邊有什麼新的生意,我這邊可以給您優先供貨。不管別的採購方出多高的價錢,只要您布魯斯先生的訂單在,我們優先排產,優先出庫,優先發貨。這一條,我可以寫進合同裡。”
這一招,在商業談判裡叫“交換籌碼”——用一個對你來說成本很低但對對方來說價值很高的條件,去交換對方在價格上的讓步。優先供貨權,對於布魯斯這樣的國際採購商來說,那可是比幾分錢的折扣要值錢得多的東西。因為這意味著他拿到了平安牌罐頭的“綠色通道”,在別人還在排隊等貨的時候,他的貨已經裝上船漂洋過海了。在瞬息萬變的國際市場上,誰能搶先一步上架,誰就能佔據貨架的黃金位置,誰就能贏得第一批也是最忠誠的那批消費者。這種時間優勢帶來的市場紅利,遠不是每瓶便宜幾分錢能夠相提並論的。
果然,布魯斯聽完之後,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急著反駁。他沉默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武逍遙臉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在商場上跟無數人談判過,有漫天要價落地還錢的,有一上來就哭窮裝可憐的,有拍桌子瞪眼虛張聲勢的,什麼路數他都見過。但武逍遙這種既不降價也不讓你空手而歸,給你一個比降價更值錢的籌碼讓你自己算賬的做法,他還真是頭一回遇到。這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該有的談判火候,這種火候,他只在那些六七十歲、白髮蒼蒼的商界老狐狸身上見過。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武逍遙說得對,優先供貨權的價值比幾分錢的折扣要大得多。水果罐頭的保鮮期和季節性是有限的,尤其是草莓和蜜桃這些時令水果,過了這個季節就得等明年。誰能搶在第一批上架,誰就能吃掉最大的一塊市場蛋糕。更何況,武逍遙這批罐頭的品質確實如他所說的那樣,無可挑剔。他剛才嘗過的每一種口味,無論是葡萄的清香、草莓的濃郁、蜜桃的鮮甜還是橘子的清爽,都完完全全超出了他對“罐頭”這種產品的固有認知。這種品質的東西,放到他的國家那些高階超市的貨架上,貼上“進口精選”的標籤,售價翻個三倍都不成問題。七毛五的出廠價,刨去運費、關稅、保險費、渠道分銷的費用之後,他的利潤空間依然相當豐厚。
足足過了一根菸的工夫,布魯斯終於開口了。他的表情從剛才的沉吟變成了一個痛快而篤定的笑容,眼角的細紋都擠了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做了重大決策之後特有的鬆弛感:“那好。武先生,就按你說的辦。祝我們合作愉快。”
武逍遙聽到這句話,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從容模樣,但內心卻實實在在地喜了一下。一百八十萬瓶,加上之前那二十萬瓶,足足兩百萬瓶的出口訂單,在這個七十年代末的平安縣,絕對是前無古人、後也很難有來者的一筆天價生意。這意味著平安牌罐頭正式在國際市場上站穩了腳跟,意味著罐頭廠的工人將有穩定的收入,意味著玻璃廠、印刷廠以及所有相關產業都將迎來一波發展。
他趕忙笑著開口道,聲音比剛才略微輕快了幾分,帶著一種生意談成之後特有的輕鬆感:“那行,我現在就讓人準備合同。我們招待所二樓有個會議室,平時也用來接待領導視察,環境還不錯,咱們上樓坐下來,把合同條款逐條過一遍,然後簽字蓋章。”
布魯斯聞言,笑著擺了擺手,轉頭朝站在身後的金髮碧眼女秘書招了招手:“不必麻煩武先生了。合同我這邊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中英雙語,一式三份,隨時可以簽約。”
女秘書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資料夾,開啟資料夾,裡面整整齊齊地夾著一疊列印好的合同文字。紙張是上好的銅版紙,印刷清晰整潔,中英雙語逐條對照,頁尾還印著他們公司的徽章和防偽水印。她從中挑出三份,雙手遞到布魯斯手中。布魯斯接過合同,熟練地翻到最後一頁,又從頭翻了翻確認了一遍條款,然後將三份合同一併遞給了武逍遙。
“武先生,您看一下。合同的核心條款我們都按照之前和瑪麗小姐談好的框架擬定了——單價七毛五,一百八十萬瓶,全部禮盒裝,六種口味平均分配。交貨期限是兩個月之內全部交付完畢。運輸由我方負責,驗收標準按照出口檢驗檢疫的標準來。另外,您剛才提的優先供貨權,我讓人現場手寫加進條款裡,就在第八條的附註裡。如果合同沒有問題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簽約。”
武逍遙伸手接過合同,低頭認真地翻看了起來。他的目光在每一行文字上緩慢而仔細地移動著,從產品規格到包裝要求,從質量標準到違約責任,每一條都看得極其認真,沒有半點的馬虎和敷衍。瑪麗站在一旁安靜地等著,沒有出聲打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