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嚴檜端起手邊的茶盞,吹了吹浮沫,眼皮微垂:“嗯。有勞周縣令,將相爺的‘求賢令’,及時交予他了。”他抿了口茶,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陳述。
“不敢不敢!”周監生受寵若驚,連連擺手,腰彎得更低,“大人言重了!能為嚴大人、為柳相爺分憂效力,是下官的福分!豈敢言勞?”
嚴檜放下茶盞,沒接他這茬,目光重新落回書案上,似乎對那字帖的興趣更大。
他隨手又抽出一張新紙鋪開,拿起筆,一邊潤墨,一邊像是閒談般問道:“坐吧,桌上有茶,自己倒。”
周監生這才在下首的椅上坐了半邊屁股,依言給自己倒了杯茶。
他捧著茶杯,看著嚴檜再次落筆,神情專注。
“大人,”坐了一小會,周監生還是忍不住將憋了許久的疑惑問了出來,“下官......下官有一事不明。那陳鋒,不過一介鄉野村夫,縱有些許微末才名,如何能入得了千里之外柳相爺的法眼?竟值得相爺親自下‘求賢令’,召他入京?莫非......相爺真有意招攬此人為己用?”他小心翼翼觀察著嚴檜的臉色。
嚴檜筆下未停,手腕穩定地運著筆鋒,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反問道:“周縣令以為,相爺此舉,是看重他,欲收為臂膀?”
周監生一愣,下意識道:“難道......不是?”
筆尖在紙上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嚴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捉摸的意味:“有時候,將有威脅的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著,反而......是最穩妥的法子。”
“有威脅?”周監生愕然,幾乎失聲,“他一個村夫?能有何威脅?如何能威脅到相爺?”
嚴檜終於寫完一行字,擱下筆,拿起旁邊的溼帕子擦了擦指尖沾到的墨漬,動作從容。他抬眼看向周監生,目光平靜無波,卻讓周監生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有威脅,並非是指他對相爺本人有威脅。”嚴檜的聲音低沉下來,“周縣令在冀州為官,對朝堂之事,也當有所耳聞吧?朝中......一直有那麼一股聲音,與相爺的政見,頗多牴牾。”
周監生心頭一跳,謹慎答道:“下官......略有風聞。聽說以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大人、戶部侍郎陸大人為首的一派,素來主張......對大元用兵,收復幽雲失地。是以......時常抨擊相爺主和的方略。”
“嗯。”嚴檜微微頷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們敢如此明目張膽與相爺分庭抗禮,原因有二。其一,便是你提到的魏、陸等人背後,站著那位三朝元老,前丞相徐文遠徐老。”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凝重,“雖已致仕多年,年逾古稀,不問朝政,然其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威望猶在。他如今在長安書院講學,桃李滿天下,朝中六部乃至地方督撫,不乏其得意門生。便是相爺,亦需禮讓三分,不可輕動。”
他拿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繼續道:“其二,便是那些掌兵的勳貴,尤其是......武安侯秦元之流。”
目光掃過書案上的字帖,嚴檜的眼神銳利了幾分。
“武安侯?”周監生心頭一跳。
“自十一年前,幽州......割讓之後,”他刻意在“割讓”二字上加重了語氣,“這些武夫便如鯁在喉,怨氣沖天。整日里叫囂著要整軍備戰,收復失地,甚至揚言要反攻漠北!這股氣,憋了十一年了。”
周監生聽得入神,下意識問道:“所以......相爺召陳鋒入京,是為了對付武安侯?”
嚴檜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讓周監生心頭一凜,感覺自己似乎問了個蠢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