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周監生連忙向嚴檜再次行禮,轉身欲走,腳步卻又頓住。他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搓著手,有些期期艾艾地回頭問道:“大人......那個......柳相爺的......調令之事......”
嚴檜背對著他,正低頭看著書案上的字帖,聞言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得了這句準話,周監生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臉上笑開了花,連聲道:“多謝大人!多謝大人!下官告退!大人早些安歇!”這才心滿意足,腳步輕快地跟著管家退出了書房。
書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響。燭火跳躍,將嚴檜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他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許久未動。目光重新落回那張拓印的《破陣子》上,指尖輕輕拂過那鐵畫銀鉤般的瘦金字型。良久,才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好字......好詞啊......”
他低聲喃喃,指尖在“了卻君王天下事”的“事”字上停住,那最後一筆的鋒芒,彷彿能刺破指尖。
放下字帖,緩緩起身,踱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欞,夜風帶著涼意湧入,吹動他鬢角的幾縷髮絲。窗外是刺史府幽深的後院,只有廊下幾盞燈籠在夜色中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嚴檜望著深邃的夜空,眼神飄忽,彷彿穿透了三百年的時光塵埃。
“同樣的天縱之才,同樣的出身鄉野,同樣的......被當朝丞相一紙調令,召入那龍潭虎穴般的京城......”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和商洛......何其相似。”
商洛。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在他心底無聲炸響。
那是兩百年前,大乾王朝風雨飄搖之際,如同彗星般崛起的人物。
以一介布衣之身,得遇明主,銳意革新,整飭吏治,富國強兵,硬生生將滑向深淵的大乾王朝拉了回來,史稱“商洛變法”。後來更是成為歷史上少數能做到“權傾天下而朝不忌,功蓋一代而主不疑”的權臣。
其經歷,與今日之陳鋒,竟隱隱有重疊之處——皆出身微末,皆才華橫溢,皆因觸動舊貴利益而被當朝丞相忌憚,皆被一紙調令召入京城......
“這等不世出的大才,真的能......如相爺所願,被輕易掌控,成為對付鎮北侯的棋子嗎?”他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這沉沉的夜色。
嚴檜的眉頭緊緊鎖起,眼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
又或者,這等驚世之才,真的能......如當年商洛一般,挽狂瀾於既倒嗎?
他緩緩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看過往歷朝歷代,國祚能綿延三百載者,已是鳳毛麟角。商君當年能成事,一則因明主信重,君臣相得;二則......那時大乾開國不過百餘年,雖弊病叢生,然根基猶在,元氣未喪,尚有振作之機。”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書案上那幾張字帖,彷彿透過它們看到了更深邃的東西。
“可如今呢?”嚴檜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勘破世事的蒼涼,“大乾立國,已三百二十餘載!積弊如沉痾,深入骨髓!朝堂之上,黨爭傾軋,盤根錯節;地方州府,貪墨橫行,民力疲敝;軍中衛所,更是糜爛不堪!光靠一個陳鋒......縱有商君之才,又能如何?”
他頓了頓,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便是商君再世......面對這三百年的朽木枯枝,怕也是......無能為力了......”
書房內,燭火噼啪輕響。嚴檜獨立窗前,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