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在過去的幾天裡,謝家在江南經營了數百年的情報網路,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被徹底喚醒。無數的資金如流水般撒了出去,無數的信鴿飛向四面八方。關於那位周信周大人的一切,都被源源不斷地彙集到了這張書案之上。
他的出身、履歷、政績,乃至貪腐的證據、私下的癖好、有幾個寵愛的小妾、最喜歡去哪家酒樓聽曲,甚至他府上馬伕的遠房親戚是誰,都被調查得一清二楚。
“夫人,”負責情報的張遠率先開口,“按照您的吩咐,我們動用了在揚州潛伏了十二年的所有暗線,終於將那位鹽漕轉運使周信的底細,查了個底朝天。”
他說著,將一本厚厚的、用藍布包裹的冊子,恭恭敬敬地呈了上來。
謝雲娘沒有立刻去接,只是端起手邊早已換過不知多少次的濃茶,輕輕呷了一口,用那苦澀的滋味,驅散腦中的最後一絲睏意。
“念。”她只說了一個字。
“是。”張遠開啟冊子,開始稟報,“周信,現年四十七歲,熙寧十二年進士,出身寒門。初入官場時,倒也算得上清廉,頗有政績。但自從外放至揚州,擔任這鹽漕轉運使一職後,便......便徹底爛了根子。”
“此人貪婪成性,據我們不完全統計,其在揚州城內外的私產,包括田莊、店鋪、宅院,明面上的,便不下二十萬兩白銀。其在金陵、蘇州等地購置的產業,更是難以估量。他府中,光是叫得上名號的姬妾,便有十三人之多,其中最受寵的,是去年從揚州瘦馬中,花八千兩銀子買來的一個叫‘小紅棉’的女子。此女極好奢華,周信為了討她歡心,一擲千金,毫不心疼。”
“他與廣陵會會長楊四海,是在六年前勾結到一起的。楊四海負責在明面上斂財,周信則利用手中職權,為其大開方便之門,打壓異己。廣陵會每年收益的三成,都會透過各種隱秘的渠道,流入周信的私庫。這幾年來,他們官商一體,早已將揚州的鹽、漕、糧、布等幾大命脈行業,牢牢掌控在手中,針插不進,水潑不入。”
冊子上,甚至詳細到周信最喜歡去哪家酒樓聽曲,最愛哪家的蟹黃湯包,與哪幾位同僚面和心不和,所有的一切,都調查得一清二楚。
聽完張遠的稟報,謝雲孃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這些都在她的預料之中。一個能將手伸得這麼長、吃相如此難看的官員,屁股底下不乾淨,是必然的。
她看向另一邊的老成持重的何松:“何叔,月顏妹妹的那個法子,進行得如何了?”
何松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夫人,也已有了初步進展。按照您的吩咐,我們的人已經暗中接觸了廣陵會內部的幾家商戶。其中,有兩家是做米糧生意的,一直被楊四海的本家生意打壓,早就心懷怨懟。還有一家是做瓷器生意的,其家主與楊四海有奪妻之恨,只是迫於其勢力,一直隱忍不發。只要我們許以重利,並給予他們足夠安全的保障,策反他們,並非難事。”
謝雲娘點了點頭。這是她準備的後手。黃焱的點撥,是讓她“擒王”,但林月顏的計策,則是“瓦解”。雙管齊下,方為萬全之策。
『黃公子所指,是雷霆萬鈞的王道。月顏所謀,是潤物無聲的智道。若王道行不通,便只能用水磨工夫,行這智取之道了。』
她心中念頭急轉,隨即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決斷:“好。繼續與那幾家接觸,但先不要給出任何實質性的承諾。告訴他們,拿出他們的誠意來。我要楊四海這幾年來,所有偷稅漏稅、欺行霸市、乃至傷天害理的證據。”
然而,當真正開始觸碰那個名為“漕運”的龐然大物時,謝雲娘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做“無力”。
“夫人......”張遠面露難色,聲音也變得艱澀起來,“問題,就出在這裡。我們......碰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