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右丞相府。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這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之一的府邸,早已褪去了白日的喧囂與門庭若市的景象,只餘下厚重的院牆和森嚴的守衛,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沉默的陰影。
書房內,燈火通明。
上好的牛油大燭燃燒著,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裡的那股沉甸甸的陰鬱與寒意。名貴的紫檀木書案上,一方硯臺裡研好的墨汁早已乾涸,幾支上好的狼毫筆擱在筆山上,筆尖的墨跡也凝成了硬塊。桌案一角,一個鎏金狻猊香爐裡,名貴的龍涎香早已燃盡,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香灰,和幾縷若有若無、幾乎要散盡的青煙,徒勞地掙扎著,彷彿象徵著主人此刻難以排遣的煩悶心緒。
柳越已經在這裡,獨自一人,枯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批閱公文。只是身著一襲家常的素色綢衫,負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巴蜀輿地考》地圖前,目光幽深,一動不動。
燭火搖曳,將他清瘦而孤寂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冰冷的牆壁上,隨著火光的跳動而微微晃動,如同一道揮之不去的鬼影。
他的目光,不時地落在書案上攤開的那張巨大的巴蜀輿圖上。“巴郡”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紮在他的眼底。
『安康縣縣丞馮斂,革職查辦,交由刑部嚴審!其表弟黃世仁,抄沒家產,押送進京,秋後問斬!』
而對陳鋒,僅僅是罰俸三月的申飭,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蘊含的偏袒與警告。
『失算了......從一開始,就失算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中浮現出那個年輕人的臉龐。
從最初,他授意嚴檜,以“求賢令”將陳鋒這顆棋子引入京城,本是想借其才,也探其底,看是否能為己所用,成為自己安插在軍方勢力中的一枚楔子。
卻不曾想,望江樓一會,此子便展現出了遠超其年齡的城府與見識。那一番關於“英主”與“天下大勢”的論述,看似狂悖,實則句句切中時弊,甚至讓他這個在朝堂浸淫了四十年的老相,都感到了一絲心驚。
他立刻意識到,此子絕非池中之物,更非自己所能輕易掌控。
於是,他當機立斷,改變策略,試圖在科舉之上,將其徹底扼殺。
他動用關係,舉薦了鄭玄那個又臭又硬的老頑固擔任主考,又提前洩露了考題方向,讓自己的門生盧子瑜等人做足了準備,佈下了一個天衣無縫的局。
他本以為,陳鋒一個毫無根基的邊境武人,面對這等陣仗,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勉強中個榜末進士,從此泯然眾人。
可結果呢?
結果是,盧子瑜等人慘敗,淪為笑柄。而陳鋒那篇石破天驚的《新稅法策論》,竟直達天聽,引得龍顏大悅,不僅被破格欽點為會元,更是在殿試之上,舌戰群儒,詩驚聖駕,風頭無兩!
瓊林宴上,自己精心設計的、旨在敲打和拉攏的連環計,被對方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一一化解,甚至反將一軍,讓自己當眾失了顏面。
最讓他感到憋屈和無力的,是最後的“賜婚”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