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午後,冬日的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灑下稀薄而無力的光芒。金陵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冷意之中,寒風捲著枯葉,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
與外界的蕭瑟不同,武安侯府內,卻是一片溫暖靜謐。
秦元一踏入府門,便將身上那件帶著寒氣的玄色大氅解下,遞給了迎上來的管家。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書房或是演武場,而是沉默著,穿過抄手遊廊,徑直走向了主母姬昭寧的院子——幽思苑。
幽思苑內,溫暖如春。數個獸首銅爐裡燃著上好的銀絲炭,沒有一絲煙火氣,只將融融的暖意,送至屋子的每一個角落。堂屋正中,擺著幾盆長勢喜人的君子蘭,葉片肥厚,翠綠欲滴,與窗外的枯敗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姬昭寧身著一襲家常的素色長裙,並未佩戴任何珠翠,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將一頭青絲鬆鬆挽起。她正坐在一盆長勢極好的君子蘭前,手持一把小巧的銀剪,一絲不苟地修剪著枯黃的葉片。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這世間萬物,都不及眼前這盆花草重要。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那張清冷如霜雪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秦元進來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開口:“回來了?去讓人給你沏一壺今年的新茶來,暖暖身子。”
秦元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她對面的木椅上坐下。他高大的身軀,彷彿帶著一股從金鑾殿上帶回來的寒意和疲憊,往日里挺直如松的腰背,此刻也微微有些鬆弛。
很快,侍女便奉上了熱氣騰騰的茶水,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並將堂屋的門輕輕掩上。
秦元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入喉,驅散了些許寒意,卻驅不散心中的那份沉重。他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喝著茶,目光落在妻子那雙正在花葉間翻飛的、保養得宜的纖手上。
姬昭寧剪下一片微黃的葉子,將其丟入一旁的竹簍,這才抬起頭,那雙清亮如古井的鳳眸,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這君子蘭,越是天寒,越要精心照料,才不會從根上爛了。朝堂上的事,想來也是如此吧?”她將銀剪輕輕放在一旁的托盤裡,用帕子擦了擦手,聲音依舊平淡,“看來,柳相那隻老狐狸,又開始不老實了。這次,是衝著陳鋒去的?”
秦元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嗯。”
他沒有長篇大論,只是用最簡練的語言,將今日朝堂上的交鋒,以及皇帝最後的旨意,簡略地說了一遍。
“柳越演戲,王秉德賣命,百官附和,最後圖窮匕見,要派欽差。”
“我本想以‘不懂軍事’為由拖延,奈何他們人多勢眾,又佔著‘為民請命’的大義。我若強頂,只會讓陛下覺得我秦家與陳鋒,已經結成了私黨,反而不美。”
“所以,我便順水推舟,應了下來。”
“最後,陛下點了張昭為欽差,卻又下旨,命我從玄武衛中,挑選五百精銳,護送他上任。”
姬昭寧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波瀾。直到秦元說完,她的嘴角,才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招‘制衡之術’。”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這盤棋,倒是下得越來越大了。他這是既要用陳鋒這把刀,去砍那些不聽話的地方豪強;又要用柳越這根繩索,來捆住這把刀,生怕刀太快,傷了他自己。”
秦元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妻子,眼中露出一絲苦笑:“什麼都瞞不過你。陛下這一手,看似是給了我秦家一個安撫,實則是將我們,也一併架在了火上烤。”
“張昭此人,刻薄寡恩,又心胸狹隘,是柳越的死忠。他到了巴蜀,手握節制兵馬的大權,必然會想方設法地刁難陳鋒,奪取剿匪之功。陳鋒若忍,則處處受制,寸步難行。若不忍,便是抗命不遵,正好落入他們的圈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