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金陵城已然入了深冬。連日的大雪將這座六朝古都裝裹成一片素白,飛簷斗拱、亭臺樓閣皆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絨雪,唯有秦淮河的水汽氤氳不散,給這片冰天雪地添了幾分江南獨有的柔媚。
天光難得放晴,慘白的冬日暖陽穿過稀薄的雲層,將微弱的光與熱灑向武安侯府。府邸西苑的一處獨立小院內,幾竿翠竹被積雪壓彎了腰,卻依舊頑強地挺立著,顯露出一抹蒼勁的綠意。院中那架本應在春夏時節開滿爛漫花朵的紫藤花廊,此刻只剩下虯結交錯的枯枝,掛著幾條晶瑩剔的冰稜,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與室外的蕭瑟清冷截然不同,李無憂的房間裡溫暖如春。角落裡,幾隻雕花銅獸爐正無聲地吞吐著熱氣,爐中上好的銀霜炭燒得正旺,沒有一絲煙火氣,只餘一室融融的暖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安息香,混雜著甜膩的點心香氣,交織成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安逸氛圍。
一張雕花圓桌上,琳琅滿目地擺放著各色珍奇。江南新進貢的蜜餞被盛在白玉碟中,顆顆飽滿,色澤誘人;一旁的水晶盤裡,是從波斯商人手中輾轉得來的琉璃珠,在光線下流轉著迷離的光彩;而最中間的,則是幾盤從鹿鳴苑特意打包回來的精緻點心,玫瑰酥、桂花糕、杏仁酪......每一件都巧奪天工,彷彿不是食物,而是藝術品。
李無憂,或者說,如今被稱為“李姑娘”的拓跋婼,正百無聊賴地斜倚在鋪著厚厚白狐裘的軟榻上。她身著一襲錦緞長裙,裙襬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捲雲紋,隨著她的動作,那雲紋彷彿在輕輕流動。這身衣裳柔軟、華貴,卻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讓她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手中捏著一根小巧的銀籤,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盤子裡一塊粉色的玫瑰酥。酥皮層層疊疊,被她戳得簌簌掉渣,可她卻連送入口中的慾望都沒有。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了......』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窗外。窗欞上糊著高麗進貢的白棉紙,韌性極好,卻也隔絕了大部分的風景。她只能看到那幾竿被雪壓彎的竹子,以及一角灰濛濛的天空。
『像個畫框,把我和天空隔開了。』
算起來,她住進這武安侯府,已經快兩個月了。
最初的那半個月,確實是她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天堂。
自打記事起,她的世界便是遼闊無垠的大元草原。是高遠湛藍的天空,是成群結隊的牛羊,是夜裡燃起的熊熊篝火和族人豪邁的歌聲。食物是粗糲的,風是凜冽的,生活是自由而奔放的。
驟然被帶到這全然陌生的金陵城,住進這座規矩森嚴的侯府,她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是冰冷的囚籠和無盡的折磨。可出乎意料的是,她得到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優待。
武安侯夫人姬昭寧,那個看起來雍容華貴、氣度不凡的女人,待她溫和可親,彷彿她不是一個身份敏感的質子,而是一位遠道而來的嬌客。她被安排住在這座精緻的西苑,吃的是最頂級的珍饈,穿的是最華美的綾羅,用的是最稀有的器物。
姬昭寧還派了自己身邊最得力的兩個侍女,風鈴和念幽,來“陪伴”她。
風鈴是個愛笑的姑娘,臉頰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說起話來像黃鸝鳥一樣清脆動聽。她總能變著法子尋來各種新奇的小玩意兒,或是講些金陵城裡的趣聞軼事,逗她開心。
念幽則截然相反,她雖然總是懶洋洋的,一副沒睡醒的模樣,但心思卻極為細膩。她不常說話,但李無憂的任何需求,哪怕只是一個不經意的眼神,她都能精準地捕捉到,並迅速地滿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