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星楚手指在案沿輕輕敲擊，目光深沉。
“白樂，終究是陳仲舊日心腹，諜報司出身。完全放過，不足以警示後人；流放苦寒，又顯朕過於刻薄，且……”他頓了頓，“此人能在瀘寧、開南安然潛伏，又辦起頗有影響力的小報，是個能做事的人。他的去處，得換個法子。”
洛天術心領神會：“陛下之意是？”
“他私自帶出陳仲之孫，雖出於陳仲授意，但未得其母全汀蘭同意，驚擾婦孺，此為一過。樂信行及其《貨殖略聞》，在東南商情傳遞、輿情引導上已有些分量。”嚴星楚語氣平穩，卻字字千鈞，“傳旨：白樂此過，準其以樂信行及《貨殖略聞》五成股分抵贖。此股收歸內庫，仍由樂信行原班人馬經營。”
張全捻鬚點頭：“陛下聖明。如此，既全了懲戒之名，又使此民間喉舌，不至於完全失控，可謂一舉兩得。”
“至於陳至誠，”嚴星楚看向陳仲信中關於安置兒子的請求，“今陳仲自囚謝罪，其子亦願遠離中樞，安分守己。朕記得陳仲在前朝時，就是世襲伯爵，那朕便封陳於誠為南歸伯，歲給俸祿，安置開南。一為酬其父昔日維持西南民生，給西南舊民一個交待；二也是全了陳仲自囚的體面，讓他知道，朕不吝給歸順者一份安穩。”
“陛下仁德，必能安撫西南人心。”張全讚道。
“最後，是趙圭。”嚴星楚語氣轉冷，提到這個名字，似乎又想起那份到處散播的“小抄”，“這小子，無法無天！皇甫輝當初是怎麼跟朕擔保的？說他‘行事漸有章法’？這就是他的章法！跑到歸寧來撒野！”
洛天術道：“皇甫大人當時或只見其在開南所為，未料其救友心切，以至魯莽如此。”
“魯莽？這是蠢！”嚴星楚哼了一聲，但怒意中又似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板子要打，職要革，讓他長長記性。不過……”
他話鋒一轉，“這頓板子，不由刑部，不由鎮撫司。傳朕口諭：押送趙圭回開南，廷杖二十，由開南市舶司主事皇甫輝，親自執刑！打完，革去其市舶司書吏之職！”
張全和洛天術聞言，心中都是一動。
讓皇甫輝親自打趙圭？這用意可就深了。
一是表明皇帝還記得皇甫輝當初為趙圭說的“好話”，如今趙圭闖禍，你皇甫輝當初的“識人”之明呢？
二是藉此敲打皇甫輝本人，這次出面著保阻礙鎮撫司在開南辦案，皇上是記得的，這次是打趙圭，下次若你再犯糊塗，板子落在誰身上，可就難說了。
三來，由皇甫輝這個在開南有威望、又與趙圭有公務交集和私下觀察的上官來執行，既給了懲罰一個“內部處理”的相對緩和空，又讓趙圭在最熟悉、甚至可能心存敬畏的人面前受辱，記憶更深。
“陛下……此舉甚妙。”洛天術難得地評價了一句，顯然領會了其中多層意味。
“擬旨吧，細節你們斟酌。旨意發出前，讓吳嬰再去見一次白樂，把條件說清楚。也……讓趙圭知道，他這頓打，是誰來打，為什麼打。”嚴星楚揮揮手，結束了這次議定。
開南，依舊在等待與忙碌的夾縫中煎熬的顧敏，對此一無所知。
她剛處理完安濟院一起兩位收容老人因瑣事起的爭執，口乾舌燥，回到自己小屋，看到桌上婆婆派人送來的、已經涼透的晚飯，卻毫無胃口。
歸寧的訊息像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飄在何方。
她只能從婆婆日益紅腫卻又強顏歡笑的眼睛裡，猜測情況或許沒有變得更壞，但也絕無好訊息。
清舒倒是被照顧得很好，小臉似乎還圓潤了些。
晚上摟著女兒，聽她絮叨蒙養院又學了什麼新字，哪個小朋友調皮被文先生說了，顧敏的心才能得到片刻安寧。
女兒偶爾冒出一句“要是趙叔叔在，他肯定……”又會讓她心頭一刺，慌忙用別的話岔開。
這種懸在半空、無處著力的感覺，幾乎耗盡了她的心力。
歸寧，鎮撫司詔獄。
吳嬰再次坐在了白樂對面。與上次不同，這次他直接帶來了即將頒佈的聖旨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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