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梯田。
陳念禾正舉著幾個小土豆對著直播間介紹，“這也算是正兒八經的高山土豆了，我昨天做的土豆餅就是用這種土豆做的，又粉又香，有喜歡的寶寶可以去櫥窗看看，數量不多，先到先得。”
說完又和邊上的魯奶奶說:“魯奶奶，你種了多少土豆啊？”
魯奶奶是村裡的留守老人，今年七十三歲，一頭白色的頭髮稀疏，牙都掉完了，顫顫巍巍地靠近鏡頭，看著鏡頭裡的自己，不太自在又驚訝好奇，語速很慢地問:“真的有人買嗎？我今年的土豆種的不大，要…要是真有的有人買，那……那我便宜點……”
她無意識地搓著手上的泥土，眼角皺紋擠在一起，笑容拘謹中帶著一絲討好，強迫自己面對鏡頭別轉移視線。
陳念禾剛要說話，評論區閃過一條評論:【奶奶不習慣看鏡頭，別勉強她！】
她愣了下，轉頭看向魯奶奶，見著她無措的模樣，鼻子一酸:“魯奶奶，很多人喜歡你的土豆的，現在這種不打農藥的東西市場上很少，貴著呢。”
魯奶奶不自在地笑了笑，不自信地問:“真有人喜歡？”
“對。”陳念禾點頭，“大家也很關心你，都讓您放鬆些，要是不喜歡對著攝像頭，也可以不看的。”
魯奶奶聽到這話後沒有放鬆身體，反而表情為難:“可以嗎？之前……有人說，和人說話，不看著對方眼睛不禮貌……”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手機，“我看不到對面的人，就看攝像頭……算…算對視嗎？”
這話說的鏡頭裡的網友和鏡頭外的陳念禾心頭酸澀，他們都知道，魯奶奶丈夫死了，只有一個嫁在外面的獨生女，獨生女條件也不怎麼樣，也沒什麼親戚，聽著這話，共情能力強大人就覺得心被刀子割了似的。
陳念禾吸了吸鼻子，“不會的，沒有人會說您不禮貌，說您不禮貌的人才是不禮貌。”說著趕緊轉移話題，“魯奶奶，有錢了您打算怎麼花啊？”
確定自己不看著攝像頭也行，魯奶奶的拘謹去了兩分，眉眼舒展，望著手機後面的大片梯田模樣的田地輕聲說:“我想……先買副棺材，以後……儘量少給別人添麻煩。”
等她快動不了了，就睡棺材裡。
這話裡有對生死的看淡，也有對身後事的擔憂，陳念禾聞言怔在原地，眼眶不自覺就溼潤了，略顯狼狽地低下頭去，手中的小土豆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了。
手機滾動的評論區裡全是“罵”陳念禾不會談話的，怎麼老往人心窩子裡捅！
“你這小姑娘眼窩子還挺淺的。”魯奶奶發覺了陳念禾的不自在，慢慢放鬆了身體，手隨意搭在膝蓋上，情緒恢復了之前的溫和舒緩，笑著安慰道:“也不只是我，咱們梨花澱的老骨頭們哪個不是這麼想的？”
魯奶奶微微一嘆:“你幫著我們賣這些菜，比我們去鎮上賣要方便，還掙得多，大家都感激你呢。”
陳念禾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眼淚，問道:“村裡其他老人的孩子呢？”
魯奶奶搖搖頭，看著遠方，周身瀰漫著落寞:“孩子們都是好的……只是日子也不好過，能把孫輩帶出去，以後別背朝天的過日子就已經不錯了。我們這把老骨頭……去了，也只會麻煩孩子。”
老人和年輕人相處總少不了這兒那的摩擦和爭吵。
魯奶奶笑笑:“在村子裡，種種地，還能幫襯一下孩子。”
說著像是想到了什麼，又笑道:“鎮上的年輕領導好，經常會下鄉來看看咱們這群老骨頭，挨個數，對得上人數才走，盡職盡責得很，咱們不至於在屋子裡死了十天半個月還沒人發現。”
“現在錢東家又在村裡開了個店，她店裡的四個閨女小子也幫了咱們不少忙。”魯奶奶眉眼溫和:“平時店裡需要什麼，只要咱們手裡有的都從咱們手裡買，店裡有什麼適合咱們的活都叫咱們幹，一個月下來手裡也摸得著票子。”
她打算再攢攢錢把老屋修修，就把自個閨女和外孫女叫回來過日子。
“還有鮮鮮那閨女總給咱們做飯，只要不吃啥大菜，咱們也吃得起。”
他們清楚，要不是鮮鮮心善，就她那大白菜都能炒出花的手藝在鎮上開店的話不知道得賺多少，那是他們吃得起的。
“你瞧，咱們梨花澱的老人日子也不難過。”魯奶奶總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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