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彼方》第30章 異端2(1)

作者:間隔跳啊跳·11個月前

昏暝的光影飄曳閃蕩,寒氣如同餓狼般獵食著阿莎的身體,一點一點被吞噬。拱頂橫樑下一尊無面的神像森然林立,在它不遠處,映照著暗淡火光的深色斗篷彷彿要融入這幽暗的環境。

阿莎無力地撐開眼皮,那個深色斗篷不安地挪動了一下,隨即向後退縮了幾步。只見斗篷下的人一隻乾瘦的黑手不住地扯著兜帽的邊緣,盡一切可能地遮掩自己的面貌。

“您是海父嗎?”阿莎動了動乾燥起皮的嘴唇,平靜地問道。

“海父?不,不……”斗篷下的人喑啞的聲音掩蓋不住他的侷促。

“我是在海父的宮殿嗎?”阿莎繼續問他。

父親告訴過她,在水中死去的人,最終都會來到海父的宮殿,或是享受海父給予的喜樂,或是接受應得的懲罰。然而沒有人告訴過阿莎,女巫會受到何樣的對待,她們也能來到海父的宮殿嗎,還是被神明降下神罰後要在地獄的苦難中輪迴。

一想到女巫,阿莎就感到悲傷,她從來都不是女巫,更沒有去傷害任何人。如果能回到村子,我一定要勇敢地說出來,自己不是女巫,也從未讓父親蒙羞。

但我已經死了,她想,我沒能讓自己從水底浮起來。她還記得自己拼了命地踢水,竭盡力氣用被綁住的手劃拉,結果兩眼一黑便不省人事。

“不,不。沒有海父,也沒有海父的宮殿。”斗篷下的人用粗噶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回道,“這只是一座被遺棄的隱修院……”

隱修院?是啊,阿莎想,女巫,教會的異端,就應該被神明審判。

斗篷下的人向營火中添了些乾柴,火焰順勢膨脹,暖流驅走寒冷,阿莎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慢慢甦醒過來。

“喝點水吧。”斗篷下的人將水囊挨近阿莎的嘴唇,“你已經昏睡了四天了。”

四天……我沒有死?阿莎霍然感覺到了自己的心砰砰跳動,感覺到水進入嘴中的沁涼,感覺到來自全身無力的痠疼。她使盡全力,抬起手臂,打滿補丁的長袍袖子隨之滑落,顯露出黝黑的皮膚。

“我見到你的時候,你赤裸著身子,全身腫脹,漂浮在河上。”斗篷下的人解釋道,“我把你救上來時雖然還有微弱的氣息,但身體已經冰冷,我把你背到隱修院避雨,然後換上乾燥的衣服。”

阿莎感謝過他,伸手想去握他的手,不料他迅速地閃避過去。他在怕我,可是為什麼?

“孩子,趕快好起來。”他顧左右而言他,“世間將沉淪,黑暗來臨。”

四天的時間對阿莎來說彷彿須臾片刻,但世界又好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對斗篷下的人所說的後半句話甚是不解。

斗篷下的人之後和阿莎聊了許多,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叫佈列塔,來自統一王國的西方,被稱為低地的國度。他告訴阿莎,十五年過去了,“神判之戰”的餘波事實上仍未平息,他在田野間、城市中見過形形色色的窮人,遇到過愈來愈貪婪的騎士們,這一切都可以用託缽會的壯大來佐證。

可阿莎對於佈列塔所說的一頭霧水,當她又一次問他是誰的時候,他說出了神火會這幾個字。

“世間將沉淪,黑暗來臨。”佈列塔重複道,“孩子,這是神火會對世人的警示,提醒世人即將降臨的浩劫。聖人肩負起職責,以身侍奉,留塔爾的火焰才能存續,光明才能永恆。”

異端,腦海中的一個聲音告訴阿莎,他是教會的異端,信奉其他神的異端。她瑟瑟發抖地問道:“你是侍奉火焰的人?”

“在火焰奪去我的容貌那一刻起,我便得到來自留塔爾的眷顧。”佈列塔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沉重。

火焰奪去了他的容貌?這就是他為什麼會一直躲躲閃閃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嗎?阿莎思忖道,但他將我救上來,我得記住他是什麼樣。“你能把兜帽放下來嗎?”她問。

佈列塔用微顫的手緊緊抓著兜帽的帽簷,猶疑了片刻後說:“那樣會嚇到你的,孩子。”

“那不會嚇到我,我……”阿莎戛然而止。一個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過,模糊又不可描述,她只知道那是個可怕的東西,然而此刻在她心中連一絲恐懼也無。

佈列塔陷入了沉默,喘息聲越來越響,他在與自己作鬥爭。他慢慢地褪去兜帽,明焰的光亮在他臉上折射出怪異的紅色,晦暗的黑色結痂間遍佈明豔的紅色線條,兩瓣似嘴唇的肉團緊緊抿住,兩個窟窿是他呼吸的鼻子。但在這所有讓人沮喪的色彩之中,卻有兩點令人流連的璀璨。

那是佈列塔的雙眼,湛藍澄澈的眸子,紅光對映泛起異樣的輝芒。這是阿莎所見過最漂亮的眼睛,承載著所有她能想到的讚美,就像夏日晴空下的風暴海,碧藍、純粹。

“火焰帶來了光明,驅散了黑暗,也留下了陰影。”佈列塔又將兜帽拉起,那雙湛藍的眼睛被陰影遮蔽,“孩子,告訴我,你為何會……為何會漂在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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