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未見過如此多的人,如此多的騎士與僱傭騎士,以及如此多身著華服精心打扮的貴族夫人們。有人正在彈琴奏樂,曼妙的歌聲在帳篷間迴盪,卻無法蓋過人群嘈雜的交談。
阿莎怔怔地望著吟遊詩人,他的手指柔軟靈巧,每一個動作彷彿都是指間的舞蹈。她將目光向右平移,那位叫曼列斯的公爵正襟危坐,神情冷峻地將酒一杯一杯送入口中。他在想什麼,阿莎莫名其妙地開始揣測這位領主老爺的心思,當所有人都歡聲笑語的時候,唯獨他愁眉苦臉、悶悶不樂。
隨著音樂驟然停止,身著紅白條紋束腰外套,腳穿尖頭靴,臉上塗抹著奇怪裝束的迪迪耶從宴會場地上走了回來。他是雜戲班來到古戰場鎮後認識的一個小丑,來自王室領的鹿瞳湖邊的小村莊。他一個人遊歷統一王國,甚至去過遙遠的星辰群島,為各地的貴族老爺表演。
迪迪耶一隻手捧著梨子、蘋果,一隻手抓著熟透了的桃子往嘴中塞,桃子的汁液從他嘴角淌下,滴落在他綠色的馬褲上。
“嘿嘿嘿,女孩吃蘋果?”他蹦蹦跳跳地來到阿莎面前,哼著奇怪的調子問道,“女孩吃梨子?女孩吃桃子?”
“我不要。”阿莎身高只及小丑的腰部,遂只能抬頭仰望。
“嘿嘿嘿,女孩沒桃子吃。”他又咬了一口多汁的桃子,然後將桃核扔在了草地上。
阿莎剛要開口對迪迪耶說話,便被梅露辛叫住。“阿莎,”她喊,“快來搬東西,馬上就得希比克上場啦!”
於是,阿莎便噔噔噔地跑了起來,跑到一半她回望了一眼迪迪耶,小丑正微笑著目送她,一邊開始吃起梨子。
阿莎埋著頭將木板搬上場,她害怕眾多的目光審視自己——雖然她也不確定是否真的有人會注意到她這個不起眼的小女孩。可一旦有人發現她就是被進行過審判的女巫,那麼她將會被再次抓起來。
她繼續將用於搭建木臺子的木板架搬過去,偷偷掃視場上的賓客,索性他們都沉迷於酒色之中,而坐於高位的公爵老爺依舊冷漠地看著遠處的某個地方。
我的臉一定很紅,阿莎伸手碰了下自己的臉頰,熱得發燙。但她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搬東西,時間緊迫,稍一耽誤,事後希比克就會來責罵她。好在這是最後一樣東西,只要把這沉重的木馬搬上臺子,《侏儒王》就能開始表演了。
當阿莎將木馬擺放妥當,準備跨下木臺子的時候,她偶然抬起了頭,看到在人群外圍一個皮膚黝黑,身著天鵝絨長袍的人正盯著自己。他的眼神讓阿莎不舒服,彷彿是在看一頭想要攻擊他的野獸。阿莎逃也似地跑遠。
梅露辛在一頂灰色的帳篷外,正將戲法表演的火紅長袍穿上身,見到阿莎急急忙忙的樣子,疑惑地問道:“怎麼了,阿莎?”
阿莎緩和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想把自己看到的那個奇怪的人告訴梅露辛,可一開口卻是:“我在找迪迪耶,你看見他了嗎?”
梅露辛不由地皺起了眉頭,以懷疑的目光審視阿莎。“他在那頂帳篷中。”她手指向不遠處的藍色帳篷。
這座帳篷被用來置放雜物,雜戲班、吟遊詩人、樂師們的樂器、道具會被存放於此。被雜物堆滿的帳篷中一支牛油蠟燭正在不遺餘力地散發光芒,將逼仄空間的每個角落充溢亮光。
阿莎心不在焉地進入帳篷後,看到迪迪耶正雙手托腮,聚精會神地凝望燭焰,嘴中唸叨著:“黑騎士、白騎士、黃騎士、綠騎士……一隻手、兩隻手、三隻手、四隻手……海中的怪物、天上的怪物、漆黑洞穴中的怪物……”
迪迪耶神神叨叨是常態,可眼下的一幕卻讓阿莎不由地身子一顫。“迪迪耶。”她輕聲喚道。
迪迪耶抬起頭,笑容展露,“女孩吃梨?”說著,他將蠟燭邊僅剩的梨子拿了起來。
“不,謝謝。”阿莎搖搖頭,然後慢慢向小丑走近。她張開嘴,可話到嘴邊她又突然忘記自己要說什麼。
小丑放下梨子,用手背擦拭嘴角,紅色的脂粉被弄花,一直延伸到耳根處。“女孩在顫抖,女孩在害怕。”
“不,不是的。”是,千真萬確,連阿莎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惶恐,而這種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感情又在隱隱發作。她無法道說這是由何而來,是看到那個皮膚黝黑的男人?還是眼前這個詭異裝束的小丑?
《侏儒王》贏得了在場所有人的掌聲與歡呼,僱傭騎士開始高喊“侏儒!”,隨後騎士們也紛紛加入。而梅露辛的表演使得宴會上的人情緒隨著火焰的點燃與熄滅而波動,當她將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僱傭騎士點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啜泣都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而當她將火熄滅,所有人又如釋重負,笑容重回貴婦人們姣好的臉龐上。
阿莎將表演的道具與木臺子從場上搬回,希比克和梅露辛正疲憊地坐在帳篷外的草地上。
“實在是太精彩了。”男人的聲音伴隨著拍手聲漸漸靠近。
希比克騰地從草地上站了起來,微微蹙眉地目視著男人向他走來。就是他,阿莎差點脫口而出,就是他之前盯著我看。
“容我介紹我自己。”男人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我是來自星辰群島的羅薩·韋瑟爾。而她……”說著,他身後鑽出一個瘦小的身影,是一位少女,皮膚黑紅美得不可方物,卻也有種熟悉的冰冷寒意,“她是米莉,與我同行的一位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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