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為新王堡覆上了一層白頂,亦為整座雷蒙城鋪上了一層白皚皚的地毯。來自北方的寒氣卷攜著春月的大雪降臨在了王室領的大地之上。
加洛透過狹窄的窗欞眺望雷蒙城的港口,忙碌的碼頭中縷縷絲煙嫋嫋升起,每個人都對這突如其來的降雪措手不及,但驚訝過後,便要腳踏實地地去面對這一變化所帶來的困擾。
“殿下。”加洛的妻子阿塔莉·布羅艾特正倚靠著柔軟的枕頭坐在床上,“您今天會陪我去花園中走走嗎?”
“抱歉,阿塔莉,恐怕今天不行。”加洛轉身回到羽床邊,小心翼翼地將床幔拉開一條縫,然後鑽了進去。“除了御前會議,我還需要為宴會做準備。”
阿塔莉拉過加洛的手伸入到溫暖的毛毯下,然後輕輕地放在了她隆起的肚子上。“殿下,他在動,您感覺得到嗎?”她溫柔地微笑道,“您的孩子知道您在他身邊,高興得在我肚子裡手舞足蹈呢。”
“我們的孩子。”加洛覺得自己無與倫比的幸福。我即將出世的孩子啊,你將不會承受私生子的罵名,你將得到父親最偉大的愛,你也將成為統一王國未來的國王。
“是啊,是啊,我們的孩子。”阿塔莉附和著,但旋即臉色便陰沉了下來,支支吾吾地說道,“殿下……或許我們……”
加洛注視著阿塔莉粉紅色的臉龐,靜靜地等待著她將未盡之言說完。
阿塔莉抬起眼,撞上了加洛的目光,隨即又垂下視線。“殿下,”她聲若蚊蚋,“或許我們不該如此大張旗鼓地舉辦宴會。您的孩子的出生固然可喜,但……”
加洛忽然覺得眼前的妻子格外陌生,但隨即便意識到自己因忙於政事而忘記了她是個虔誠的神明信奉者,而眼下,教會正號召信徒們躬行節儉以援助對抗諾恩人的貧窮兄弟會。
溫暖如夏的國王塔中,安靜得像冬日的幽谷。壁爐中的火焰畢剝作響,是幽谷中蟲子爬行的動靜。
“阿塔莉,我該走了。”加洛緩緩地從毛毯下抽出手來,然後在妻子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後說道。當他推開門走出房間時,他聽到身後阿塔莉的輕輕的嘆息聲,隨後便是一連串的禱詞。
國王塔螺旋梯的門口,莫勒·維克梅特數年如一日地拄劍侍立,見到加洛走下來,他緊了緊手中的皮手套,然後將劍掛到了劍帶上。
他們踩著剛被僕人們剷出來的雪道,緩緩走向中央庭院。“真是場意外的大雪,希望不要有太多人被凍死在寒夜之中。”加洛沒來由地嘆了口氣說道。
“山地領有一句俗話,殿下。”莫勒語氣平板地說,“春月之雪是死亡,亦是生機。”
“是啊,是生機。糧食將會更加豐產……只要他們捱過這寒冷的雪天。”
去御前會議之前到王家花園的寢宮看望父親已成為加洛的日程,然而每天都面對毫無起色的老國王使得這似乎又成了一項無意義的任務。如果說妻子一天一天鼓脹起來的肚子代表的是生機,那麼處於彌留狀態的父親則是腐朽與死亡的象徵。啊,生機與死亡,莫勒的話語難道會一語成讖?父親能捱過這場春月的雪嗎?加洛感傷地想到。
來到王家花園,幾位貴族小姐正在小聖堂前的雪地中專心致志地堆著小雪人,從而忽略了親王經過。加洛不甚在意,可當他瞥到敞開的小聖堂門的時候心中又感到一陣煩亂,他皺了皺眉,轉頭快步走入另一側的國王寢宮。
悶熱的寢宮簡直與外面的庭院處於兩個不同季節,而且房間的空氣中充溢著一股尿騷與惡臭。當加洛緩緩走近父親的床時,伊戈爾國王正瞪著眼睛注視著他。
“父親。”被眼前一幕嚇得站在原地一怔的加洛輕聲喊道,卻未得到父親的回應。於是他又輕輕地喚道,“父親……”
加洛注意到父親的眼神並非盲目無光,只是正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當他稍稍向前走出兩步,父親的眼瞳便跟隨著微微轉動。當他在床邊的橡木椅上坐下,父親的目光也落在了他所坐的地方。
在他想再次開口喊“父親”的時候,伊戈爾忽然發出了“呃呃呃”的嗚咽聲。
“您想說什麼?”加洛一邊慢慢抬起父親枯瘦的手臂替他輕輕按摩,一邊問道。
父親依舊發出“呃呃呃”的聲音,但加洛發現在細微之處卻有聲調上的不同。“您是在說‘加洛’……‘莫勒’?還是其他什麼?”他猜測著問道。
“呃呃呃……”父親的舌頭就像糾纏在一起的麻繩,使得發出的聲音也含混不清。
自父親意識喪失以來,已經許久沒有像現在這樣亢奮過,他想向加洛表達什麼,可因羸弱的身軀,無法清晰述說。
“父親。”加洛握著父親的手貼近自己的臉頰,“河谷地因阿爾庫因公爵之死而即將陷入紛爭之中,沒想到原來我們所擔心的比武大會會是這樣的結局。”
父親張著嘴喘著粗重的氣息,黯淡的雙眼無神地望著加洛。他似乎對於河谷地之事並不怎麼關心,又或許他根本聽不懂加洛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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