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啊，請給予我這卑微之人憐憫，讓我遠離苦難。父啊，請救救我吧，病痛無時無刻地折磨著我，我以最虔誠的心向您祈禱，給予我戰勝眼前這魔鬼的勇氣。”男人跪在無面神明像前，雙手相握，呈半圓祈禱狀。
雖已進入了深夜，但聖奧古斯丁大教堂的圓形聖堂中依舊燈火通明，無數支蠟燭被點燃，將光與熱釋放。教宗本格維八世雙手交疊於身前，侍立於男人身邊，諦聽著他的祈禱。當男人的祈禱告一段落，教宗便開始了他的禱言。
“至高無上的神明，世間的主啊。請您以憐憫之心看待您的侍奉者，請您聽取他的祈禱，寬恕他，可憐他。聽信讒言非他本願，異端之術攪亂心身，而今他將回歸本源。神明啊，父，請您聆聽他的祈禱，他將以虔誠之心侍奉，永世不變。”
“神明，父，仁慈的母親，指引迷途的牧羊人……”男人嘴中呢喃著，聲音愈來愈輕。
橙黃色的燭光照在男人紫色絲綢長袍上，使得整個人彷彿被陰影所籠罩，顯得瘦小與落寞，完全沒有一個領主該有的威嚴模樣。男人是風歌城伯爵梭傑爾·威勒斯，罹患惡疾，幾年時間都沒有從中恢復過來，眼見著身體日益虛弱，他便決定於大齋期來到聖城亞恩，向教宗，向神明祈求身體康復。
“梭傑爾大人。”教宗將風歌城伯爵攙扶起來，“感謝您捐贈莊園、田地、葡萄園以及磨坊，您是教會的恩主，侍奉神明的僕人，神明會透過神之眼看到。”
“神明，神明會……”風歌城伯爵從地上站起就已經累得氣喘吁吁，當他想要開口，呼吸變得愈發急促，“神明會寬恕我的，是，是嗎？”
“您必須得摒棄過往的錯誤，以虔誠之心侍奉，這樣才能得到神明的寬容。異端之術的盛行實是對神明的怠慢與褻瀆。”教宗的話不怒自威。
“教宗陛下，請您，請您。”伯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穩住了要劇烈咳嗽的衝動，“我，我懺悔。是學士，是他要我服下一瓶從聯合城邦得到的藥劑，而且，而且他還用水蛭給我吸血。然而，這些都沒有用，我的身體越來越消瘦，手上沒有力氣，握持鐵劍一會兒就會顫抖起來，然後胳膊痠痛不已。你看……”說著伯爵將袖子捲起，露出了他纖細的胳膊。
只是一眼，熙德便震驚了。伯爵的手臂呈乳白色，其上密密麻麻遍佈著類似瘡的傷口，並且不斷有膿液滲出。另外在瘡口周圍，有一圈不規則紋路的凸起，時不時跳動一下，彷彿一條條蠕蟲湧動。片刻之間，偌大的聖堂便瀰漫了一股腐爛的惡臭，衝進了熙德的鼻腔，令他泫然欲嘔。
教宗將手靠近臉龐，不動聲色地捏了捏鼻子。“伯爵大人。”他說，“水蛭乃邪惡之物，它吸取鮮血，吞噬靈魂，為世人所唾棄與畏懼。伯爵大人，您需要向神明日夜禱告，懺悔過錯，虔誠侍奉，如此才能得到祂的憐憫。”
“謹記教宗陛下的教誨。”昔日的一方領主此時頷首恭謙地回道。
熙德回憶著寶庫塔塔頂翻閱的《神聖病論》，其中提及水蛭時，描述它為堪堪小用，即絕大多數時間裡，用水蛭吸血並不能治癒病人的傷病，但它也不是完全沒用。從整段文字中，自始至終都未提到水蛭是邪惡之物這一說法。可為什麼剛才教宗會說水蛭是邪惡之物呢？熙德有些想不通。
在熙德思索之際，梭傑爾·威勒斯伯爵已經搖搖晃晃地從側門離開聖堂，而教宗仍站立於無面神明像下，抬頭仰視。隨後他轉過身，向著聖堂中央的衣冠冢走去。在那一刻，熙德的心倏地懸了起來，生怕教宗會當著他的面將通往下層的密道開啟。
直到現在，熙德都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這條通往地下“密室”，通往巨大地下天井平臺的秘密通道，他也不知道教宗是否已經知曉。讓他內心有負罪感的是，他沒有將自己知道了這條密道的事告知於教宗陛下，也沒有將米拉多的秘密向教宗坦白。若是眼下教宗忽然將這個不是秘密的秘密告訴他，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樣的神情去面對教宗。
所幸教他難堪的事情沒有發生，教宗只是走到衣冠冢旁，手扶棺槨，冥想片刻後，離開了聖堂。
進入大齋期的聖城顯得愈發的冷寂，這似乎也符合於教宗這段時間的心境，統一王國接連發生的大事讓他每天都處於疲憊地處理事務的狀態之中。聽取梭傑爾·威勒斯伯爵的懺悔也是教宗從忙碌的事務中抽空進行。
還未走到教宗塔，一個身著白鼬皮襯裡的緋紅法衣，頭戴樞機冠的主教便乘著徐徐的朔風，踩著冷冷的月光來到了教宗的面前。此人正是樞機主教之一，財務院的艾維森納大主教。他瞥了一眼跟在教宗身後的熙德，然後與教宗並肩行走，同時開始了他們之間的對話。
“……河谷地的紛爭正式拉開了序幕，曼列斯公爵之子與公爵胞弟間的鬥爭將會影響我們在河谷地的工場，皮革、織物、木器等工坊將會首當其衝，與之相比糧食的影響卻相對較小。新祝聖的當陽城大主教第一時間就收緊了糧食的出售，然後囤積了起來。”艾維森納大主教壓著他清亮的嗓子說道。
“什一稅……”教宗陛下的聲音則顯得有些沉重。
“恐怕不行了。”艾維森納大主教嘆了口氣，“眼下河谷地的諸侯間相互猜疑，都認為對方屬於另一派，這使得不同伯爵領之間的關係緊張，從而貿易減少並且遲緩。再進一步，隨著諸侯間關係緊張程度逐步上升，戰鬥也將一觸即發，屆時更是屍橫遍野，全境焦土。在這種情況下，平民們連自給自足都無法做到，將什一稅等苛稅施加在他們身上，無疑將他們逼上絕路。況且……”
教宗陡地停下了腳步，側頭斜睨一身紅衣的艾維森納大主教，等待著他將話講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