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次回憶，柯溫依然能感覺到天地在眼前旋轉時產生的眩暈。他趕緊收回思緒，向左右兩旁掃視。昏暗的樹林之中，些許光線將斑駁的樹影投在地面，馬蹄踩過鬆針與橡果，鬆軟的雪地上留下幾行雜亂且又深淺不一的蹄印。
他們於前一日的黎明時分出發，一旦進入遼闊的樹林地帶，便再也分不清究竟是清晨還是傍晚。只有當整個樹林中的光線完全暗下來，他們才停止行進，然後從馬背上卸下鋪蓋，圍著篝火搭建簡易的營帳。
等到第二天，天光比之前更加慘淡，連晚上與白晝都開始變得混淆與模糊，蓋因陰翳遮蔽了太陽的盛光。雨點拍打著樹葉，水滴匯聚，在滿是枯葉與爛泥的地面積水成灘，然後形成了一個個坑窪的泥漿水潭。這本就是可以預見的狀況，只是如此一來，他們所依循的獸徑就不再明晰。好在透過層層交疊的樹葉，他們依然能看到高懸於西天的神之眼，只要讓它保持在左手邊，他們行進的方向便不會偏移。
眼下，這場小雨愈發細密，甚至在林間形成了團團的水霧。洛瑞恩將面甲掀開，沒一會兒，水霧便在他臉上凝成了一串串的水珠。“我們得找個巖洞避避雨。”他用戴著貂皮手套的手在臉上一抹，水滴便沿著他穿在裡面的熟皮甲，自手肘淌下。
“這該死的雨，下個沒完。”克雷芒接過話，隨即打了個寒顫，“該死，我開始想念哨兵塔的大廳了，至少那裡能讓我的身子保持乾燥，還有酒喝……沒錯，喝完能讓身子熱乎乎的酒。”
沒人理會克雷芒，但每一個人都將他的話聽在心裡，熱乎乎的酒，溫暖的廳堂，比起這寒冷又潮溼的樹林，簡直是天堂。
在敲定這次行動的最初人選中，並沒有克雷芒。他雖然全身蠻力，能以一敵三，但並不適合長途跋涉，無論是他龐大的身體所需要的大量食物，還是面對靈活的牟里亞人略顯笨拙的身手。但克雷芒卻主動請纓，勇敢的壯漢迫切想參與這次的行動。事實上，在第一次調查牟里亞人的行動前，克雷芒也曾提出過加入，但被洛瑞恩斷然否決。這一次，面對洛瑞恩的猶豫，克雷芒用他一貫的目中無人的口吻說道：“嘿，牟里亞人嘛，不過是在暗處偷偷摸摸用些為人所不齒的小伎倆的老鼠，要是教我抓到他們，看我不把他們撕成兩半。什麼威爾默、恩佐、桑格羅，沒用的廢物，人再多也是被人宰割的俎肉，不如帶上我，讓那些牟里亞人，那些藏在凜冽谷中的神神鬼鬼看看我的力量。”
“你連埃盧溫都打不過，竟然妄想能戰勝隱匿於凜冽谷的異神？”不知是哪張長桌發出的嘲諷，惹得克雷芒的臉上一片緋紅。
克雷芒惡狠狠地朝周圍的被流放者們瞪了一眼，結果非但沒能讓他們安靜，反而引起了更為熱烈的笑聲，隨後整個哨兵塔大廳中都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就你了，克雷芒。”洛瑞恩思索片刻後，做出決定，“你取代福爾斯的位置，福爾斯你留下。”隨後他在人群中鎖定了米雷卡，朝他喊道，“米雷卡，還是老樣子，我離開後，哨兵塔由你指揮。”
“是，大人。”米雷卡從眾人間站起，欠身答應。
似乎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克雷芒心滿意足地開始與其他被流放者們豪飲麥酒，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踏上這次征途；被替換的福爾斯如釋重負，煞白的臉頰漸漸地恢復了血色。
就在洛瑞恩說出第一句話後，柯溫多麼希望克雷芒取代的是自己的位置。或許在那一刻他與福爾斯有著相同的心境，不同的是，福爾斯如願以償，而他則將毫無疑問地參與此次的行動。
柯溫望向與他同坐在一張長桌邊的埃盧溫，這位聖堂騎士一如既往的嚴肅，一如既往的沉默少語，可能正是因為曾經的身份使得他形成如此的性格。柯溫看不出埃盧溫的情緒波動，但他知道聖堂騎士團騎士等待這次的行動已經很久，其始因便是柯溫告訴他，葛蒙德修士被牟里亞抓走的事實。
“牟里亞人抓走了他？”那是柯溫第一次看到埃盧溫臉上出現情緒的起伏。
“我們本是去調查牟利人騷擾乞丐崗哨的原因，不料卻反遭埋伏。我們的……同伴都在這次行動中犧牲，洛瑞恩也因此失去了一條腿。至於葛蒙德，他……我沒來得及攔下那個女牟里亞人。”每一次想到葛蒙德，柯溫都會感到自責。
埃盧溫的沉默令哨兵塔外的樹林顯得格外喧囂，朔風放大了林間的一切動靜。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柯溫的雙眼，似要從柯溫的眼神中看穿其內心。
“告訴我關於牟里亞人的事。”就在柯溫沉浸在回憶中時，埃盧溫從湯碗中抬起頭來。
“牟里亞人……是。”柯溫有些驚訝，思緒紛亂。他趕緊喝了一口酒讓自己鎮靜下來。“他們是生活於凜冽谷邊靈樹林中的未開化之人，他們——”
“只說你看的。”埃盧溫抬手打斷了他。
“是，是。”柯溫回道，“他們穿獸皮與骨甲，用最原始的木製長弓。他們會以幾個的隊伍埋伏攻擊，男人兇狠，女人則像男人一樣戰鬥。他們戰鬥時會利用自身熟悉深林的優勢，隱匿於樹叢之中，一旦敵人露出破綻，他們便發動進攻或者丟擲石頭。他們的身體不若北方王國人那般強壯，但各個都身手敏捷，行動迅速，只要稍不注意，他們便會從視線中消失，片刻後又出現在視線中，而那時他們已經離你只有咫尺距離。”
“他們的目的性是否強烈？”埃盧溫追問道。
“目的性？”柯溫不明所以地反問。
“他們是不是一開始就是衝著殺死你們的目的而來。”
“殺死……我想是的。”那一幅幅慘烈的畫面猶如影像般在柯溫腦海中閃過，“他們每一次扔出拋石索，都會讓我們的人失去一條腿，他們並不想讓我們束手就擒，除了葛蒙德。或許，或許在我們進入深林後，他們就已經注意到了我們，而在暗中觀察時盯上了葛蒙德，可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