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風暴海依舊烈日高照，偶爾有一陣微風吹過，炎熱的空氣似乎要將人的胸腔灼燒。往日繁忙的航線上，各式各樣的船舶彷彿人身上的汗水一樣被蒸發而憑空消失。
胖小姐號船舷兩側的巨大船槳緩慢而有節奏地拍打著海面，濺起白濁的浪花，漾起層層漣漪，然而到得遠處，又復歸平靜。
“大人。”廚師猶迪特的聲音將羅薩從沉思中拉回了現實。“每一種食物都理應得到感恩，荷拉斯的料理尤其如此。”
“荷拉斯？”羅薩看到透過漸漸消散的煙霧看到猶迪特的眼神充溢著光與虔誠，但他從未聽說過廚師所說的這個名字。
“他是樂園中司廚的聖人，大人。”猶迪特接過幫廚小弟遞過來的盛滿朗姆酒的酒杯，“您是否願意聽我述說他的聖蹟？”
羅薩有些不耐煩，但他不願就此冒犯廚師，特別是在現在的這種情況下，於是他裝出面無表情的樣子，說道：“我聽著呢，猶迪特。”
“荷拉斯是一個出生在低地的農夫之子，他從小立志成為一個保護弱者與婦孺的騎士。然而他天生矮小瘦弱，當他十歲的時候，個頭只有五六歲孩子那般高。他常常與他年歲相近的男孩玩騎士遊戲，然而每一次都會被打得遍體鱗傷。漸漸地，那些男孩開始疏遠荷拉斯，認為他病懨懨的身體，是受到了邪神的詛咒，遲早有一天，這個詛咒會禍及他們，甚至整個村子。直到某一天，低地發生了臭名昭著的內亂屠殺，戰火在短短的一個月內便擴大到了整個低地，荷拉斯的村莊也不例外。騎士的鐵蹄踏平了村子的茅屋，田埂間的農民遭到屠殺，孩子們也無法倖免於難，但瘦小的荷拉斯卻逃過了一劫——”
“等等，猶迪特。這難道是一個騎士故事？”一長段的鋪墊讓羅薩懷疑廚師開頭所說的司廚聖人事實上是一個關於騎士誕生的傳奇故事。
“不，大人，請您耐心聽下去。”猶迪特在圍兜上擦了擦手，繼續說道，“但我會盡量減少故事後面的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荷拉斯雖然保住了性命，但在村莊的大火中被毀了容貌，於是那個本來瘦小的男孩又變得醜陋不堪。他離開了那片被燒成焦土的村莊，孤身一人去往圓湖城。他在這座被無數條水道分割開的城市中游蕩，走到哪都會用兜帽遮住自己的臉。這既是為了不讓看到他的人被嚇到，也是為了讓自己保住最後一絲尊嚴。”
“然而適逢圓湖城的水道出現溢漲的異象，整座城市的土地都被淹沒——你知道的，大人，圓湖城所在之處原本是一個圓形的湖泊，但因為湖水乾涸，露出了肥沃的土地，人們漸漸地開始在此建立聚居部落，繼而發展成了一座大城市。而且圓湖城縱橫的水道歷經了千年時間，水位仍舊在不停地下降，城市中的智者都認為在百年後，這些水道終將徹底乾枯，成為裸露的泥土地。可不曾想天降異象，不知從哪裡來的水將這萬千條水道灌滿，接著幾天之內完全沒過了城市的建築。”
“市民們紛紛外逃，無助又弱小的荷拉斯只能被遺落在逃難人群的最後，直到水漫城市，他也被捲入了溢流的洪水之中。”
“有人救了他？”羅薩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不是因為廚房中煙霧濃重的緣故，他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眼前的猶迪特出現了荒誕的重影。
“沒錯，大人。”猶迪特點點頭，“一個身著火紅袍子的枯瘦乾癟老嫗救了他。”
“等等。”羅薩有些迷糊，“是老嫗將荷拉斯從漫溢的洪水中救起，可你又說她枯瘦乾癟，那她又是如何在這次災劫中活下來的。”
“或許那是神蹟呢，大人？”猶迪特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容，接著說道，“老嫗將他帶離圓湖城，來到一個位于山頂的洞穴。當他醒來後，開始嚎啕大哭，他告訴老嫗，是自己招致了災厄降臨圓湖城，這是他與生俱來的詛咒。老嫗安撫過荷拉斯，告訴他詛咒是真，但災厄並非由他招致，而這個詛咒更像是他的使命與職責。荷拉斯到這時才終於讓自己的心緒平靜下來，他細細地打量老嫗，頓時感到頭暈目眩，因為眼前這個醜陋老女人的臉竟然就是他自己——半邊滿是血痂與燒傷疤痕，半邊是長滿疣子的醜陋猙獰面容。”
“他原以為自己會害怕得向後退縮，然後逃離這昏暗的洞穴，可是他的內心卻異常平靜，就好像每天回到家中面對自己的母親。他問老嫗她是誰，老嫗告訴他自己是一個牧羊人，荷拉斯不理解牧羊人的真正含義，老嫗則說牧羊人便是指引迷途羊羔歸去之人。”
“牧羊人？神明的其中一個形象？”羅薩插嘴道。
“正是，大人。”猶迪特回道，“但是少年荷拉斯並不瞭解，他只知道在草原上放牧的牧羊人。”
“後來呢？”羅薩已經被猶迪特繞得有些迷糊，但他迫切想知道故事的後續。
“荷拉斯與老嫗在洞穴中待了十天時間，期間整個圓湖城周邊的區域都受到洪水影響，農田、牧場、甚至是露天礦場都被淹沒，他們所在的山頂洞穴因為地勢高，才得以倖免。二十天後，洪水退去，人們開始返回圓湖城，荷拉斯也想著回去。老嫗並未阻攔，但在他離開前，她問他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荷拉斯說自己想成為騎士，他想找一位好心的騎士教他劍術、騎術。老嫗則搖搖頭，說：‘不會有這樣一個人的，孩子。而且你永遠不可能成為騎士。’荷拉斯有些沮喪，但二十天的朝夕相處讓他控制住了自己生氣，他問老嫗為什麼。老嫗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份，而且已然註定。若是想要逾越，則會讓自己身靈俱毀。’‘那我的身份是什麼？’荷拉斯又問她。老嫗說：‘廚師，且要前往日棲山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