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咯咯地笑了一聲，接著便是一連串的咳嗽，等到稍微恢復一點後說道：“抱歉，請原諒我這不爭氣的身體，天氣一冷就會不停咳嗽……”
“你倒是說得沒錯。”老人在頓了頓後續道，“可是啊，如今河谷地局勢動盪，王室領內也不安生。啊，想必你也已經在路上聽說了吧？”
小屋內沉默了片刻，亞森能想象到莉卡點頭回應時肅穆的表情。
“所以啊，正派人為躲避路上頻繁出沒的強盜與蟊賊，自然要遠離那些明道，時局艱難吶。”老人嘆了口氣。
“國王……”莉卡脫口而出，但又立馬改口，“親王對王室領內的強盜蟊賊視若無睹？”
“我這農婦又怎麼能懂得貴族老爺們的心思呢？”說話者是個老嫗，“但作為一個母親，對於孩子的夭折自然會感同身受，想必咱們的親王殿下此刻正處於悲傷之中，無暇他顧了吧。”
“我聽說親王的孩子是被一個女巫下了詛咒，而那個女巫躲藏在雜戲班之中，趁著宴會行事。”莉卡順著話題說道。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久到亞森以為老嫗已經打起了盹。他強忍著轉過頭去的衝動，閉上的眼睛又微微睜開，就在此時，老嫗終於又開口說話。
“啊，訊息是個好東西，它有真亦有假，全憑捎來者如何講述。”老嫗說道，隨後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是在將柴火添入地坑的火堆之中。
“捎來者？”
“噢，他們可以是人兒，也可以是小鳥與野狼，甚至可以是一場雨一陣風。”老嫗解釋說，“但是所見所聞卻不會騙人。”
“你看到了什麼，又聽說了什麼？”莉卡追問道。
“誠如我剛才所言，我這雙眼睛已經遠沒有年輕時那麼好使咯，我看不清你黑色盔甲上的紋章圖案，也看不清你眼中的光是何等閃耀。”老嫗頓了頓，“我的耳朵嘛倒是能聽到一些，但它又時斷時續，就像河邊磨坊中的水車。你要讓我聽你所說那自然沒有問題，但要聽到王國都城中的聲音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所以你所說的不會騙人的所見所聞究竟是什麼？”莉卡冷冰冰地問道，語氣透露著她的耐心在一點一點流失。
“那裡有一團漆黑的濃霧。”
“濃霧？”莫名其妙的話語讓莉卡的頭上氤氳濃霧。
“那本是一片黑霧，如今卻濃密不散，變得愈來愈黑暗。”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謎語，但莉卡似乎將其理解成了字面意思。“那就意味著一場大雨將要降臨。”她說。
“大雨。是啊，大雨。一場滂沱的大雨，沖洗掉汙穢，灌注江河，淹沒城鎮。然而大雨之後空氣將會更加清新，農田更加豐收，經過洗禮的人們亦會更加高尚。”老嫗附和著說道。
亞森忽地明白，是自己未完全明白莉卡與老嫗間的對話，反而是莉卡早已懂得了話中的意思。
“它在哪？”莉卡又問道，“我是說那團濃密的黑霧。”
“它在哪呢？讓我想想……”老嫗故作姿態地重複道，而後猝不及防地向亞森問道，“你是否看到了呢，爵士？躺在擱板床上疲憊的爵士，故意裝睡的爵士。”
亞森心中一凜，然後才反應過來，那老嫗早已經知道他醒來。他緩緩地從床上坐起，腰背上的痠痛並未在經過一覺後得到緩解，反而變得愈發嚴重，此刻已經疼痛到麻木，彷彿有千百根針同時刺向他的腰部。
他僵硬地轉頭在茅草屋中審視了一圈，從門外透射進來的天光陰晦暗淡，屋中的光線完全由地坑中的火焰所釋放。兩個漆黑的人影此時坐於地坑的兩側，穿漆黑盔甲的是莉卡，橙紅色的火光在它黑鎧上折射出異色的虹光，既讓人感到心中惶恐，卻又教人無法挪開目光；另一個著深黑色斗篷的老嫗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腐朽的氣息，她將兜帽的帽簷拉得很低，陰影徹底遮蔽了她的雙眼，她的嘴巴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窟，彷彿世上的一切晦暗陰森之物都會從裡面鑽出。
與莉卡席地而坐不同，老嫗佝僂著身子坐在一張長板凳上——亞森非常肯定，當他們進入這間屋子時，除了他身下的擱板床，並沒有那張長凳，但眼下不是去深究這張長凳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時候——然後將兩隻枯瘦乾癟的手湊近地坑烤火。然而即便未刻意伸展身體，亞森也能看出這個老嫗的個子不同尋常，估摸有七尺之高。
“亞森爵士，你也看到了那團濃霧？”追隨著老嫗無法捉摸到的視線，莉卡也將目光投了過來，問道。
濃霧……亞森確實全程聽到了她們的對話，但他還是無法理解“濃霧”到底是什麼意思。等等……他倏地回憶起剛才的“夢”中，看到的那個有著尖喙與利爪的男孩，他身體的周圍就是被一團晦暗的黑霧所籠罩。
亞森感覺自己的肩膀被某個不可見的重物壓著，脖頸自後向前被緊緊攫住，額頭與後背不住地向外冒出冷汗。“我……不知道。”他異常艱難地吐出幾個詞，然後再次望向老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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