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男人霍地笑了起來,左臉上的傷疤隨之牽動,使他看上去比原先更加醜陋猙獰,“你不用向我解釋,我和你一樣,旅人。也是一個‘闖入者’。”
闖入者,這個詞立即引起了羅薩的注意。也就是說被稱為“太陽之民”的島民們實際上並不歡迎島外來客嗎?他琢磨著。當他想開口詢問個中緣由的時候,男人忽地又從板凳上站起,向著大門走去。
不能讓他從我眼前溜走,我還有許多問題要問他,揣著如此想法,羅薩趕緊從兜袋中向外掏硬幣,結果出來的是那枚他經常在指間翻動的銅星。於是他將其交到另一隻手上,繼續掏出一枚銀幣放在木盤邊,然後緊跟上男人的步伐。
可不曾想,這個時候男人又驀地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向羅薩,隨後又瞄了一眼桌子。“收起你的銀幣,”他說,“太陽島不需要這些銀燦燦的東西。”
羅薩對此有些愕然,忙回道:“這是為我們的食物所支付的錢幣……”他頓了頓,恍然大悟,“等等,難道太陽島不收統一王國的銀王后?抱歉,是我欠考慮了,但是……但是這裡也沒有錢幣兌換商,我們——”
“省省吧。”男人打斷道,然後走回長桌邊,撿起銀幣扔向羅薩。“既然已經吃完,你只管離開就好,這便是太陽島的規則與律法。”
羅薩望著掌心銀幣上的安娜·奧茲倫王后,在搖曳的火光下她似乎正審視著自己,並且嘴角微微上翹,難抑心中之喜悅。但是羅薩卻笑不出來,因為他越來越不懂這座小島,縈繞在小島上空的迷霧變得越來越濃密。
男人的腳步強健有力,並且步幅寬大,踩在硬泥地上亦能留下淺淺的足跡。羅薩雖能跟上他的步伐,卻略顯侷促。而米莉則顯得分外吃力,她得一路小跑,才不至於被倆人遠遠地甩在身後
“請告訴我關於太陽島的一些事實。”羅薩盡力調節著呼吸,好讓自己看上去平靜。“我們是否能從這裡得到補給,或者……或者我們該如何離開這裡。”
什麼都不做就離開,這是所有能預想到的結果中最壞的一個,這意味著他們在接下來的航程——直到到達安平島——將繼續與飢餓做鬥爭。但這個結果的前提是島民們並不會做出傷害他們的事。若是情況急轉直下,島民們對他們發起詰難,那麼能順利離開無異於成功逃生,這似乎又成了一個不是那麼糟糕的結果。因此,首先搞清楚太陽島與“太陽之民”的真相是至關重要的事,也是他此行的任務與目的。
“事實?”男人側過頭來,左臉埋入陰影,顯露出俊朗的右臉,“事實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番景象。”
“這只是表象。”羅薩回道,“我需要了解其本質。”
“本質,是啊,本質。”男人琢磨著羅薩的話,反覆唸叨,“那麼它的本質是什麼呢?”
“被遺棄之地?”羅薩試探著接道。
“它被太陽所遺棄,”男人說,“但絕非被這個世界所遺棄。恰恰相反,是它遺棄了世人,遺棄了王國與城邦。”
這是個好的開頭,就像抽絲剝繭一般,羅薩引出了真相的其中一個點,接下去更多的細節與事實將會徐徐呈現,只需他些許的引導。
他們此時已經離開了碼頭,沿著通往山頂的大道前行。這條道路比羅薩站在碼頭看上去的更為曲折,剛走出幾十碼的距離,它便朝著東邊來了個大急轉,然後就是一段盤山的小徑。
道路兩邊的鐵燈籠中燈火滅明不定,定眼一看,其並非受到吹風的影響,而是有些許白蛾鑽過了鐵籠子的外罩,撲向了燈籠中心的火焰。伴隨著畢剝的一陣輕響,蛾子的翅膀已成黑色的灰燼,其焦黑的軀體掉落在了燈籠底部,不再動彈。由是,火焰又恢復平穩,光線向外溢射,驅散四周黑暗。
男人忽然在一間房子前停步。房子的木門敞開著,門框被蟲蝕得從中斷了一截,但鑿刻出的石料依舊支撐著它沒有坍塌。木門一側的石窗窗欞被一層一層的帆布封閉遮擋,使得外面的光線很難從空隙中進入房子,這也導致屋內的暗影比外面更甚。男人輕輕一推屋門,便發出響亮的嘎吱聲,甚至連“胖小姐號”上的船員們都能聽到。但與隨之而來的黴爛腐臭之氣相比,這刺耳的聲音也變得不那麼令人厭惡了。
“你們可以隨便找個地方坐下,”男人走向屋子的中央,一邊說道,“如果你們不嫌棄這裡的味道的話。”
當地坑中的柴火被點燃,屋中頓時變得敞亮,火光亦變得炫彩美奐,似乎折射出了陽光才有的七色虹光。是屋頂的那塊彩色玻璃所致,羅薩立即發現了問題的關鍵,火光映照在玻璃上,使之成為如同太陽般的存在,而後它再將光線反射,充溢整間屋子。多麼奇妙的設計,羅薩不禁讚歎,若是能將這些奇思妙想帶回星辰群島,帶至十二聯合城邦,或帶至統一王國,那麼他會受到僭主、執政官、國王們的稱讚與嘉獎。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安全地離開這裡。
羅薩默默地掃視了屋子一圈,這裡不像是一個人居住的地方。硬泥地上零星地生長著幾株雜草,牆角處的菌子足有半臂之高,而屋子的內牆業已爬滿了褐色的地衣。此外,屋內沒有任何傢什,甚至連鋪地的草蓆或是燈芯草都沒有。
男人霍地從腰帶上拔出一把透露著寒芒的匕首,羅薩還未來得及感到驚詫,他便用匕首割下了幾叢雜草,然後將它們鋪在了地坑的周圍,接著又盤腿坐下。
米莉十分不安地站著,緊緊貼住羅薩的後背。羅薩心中存有疑惑,但行動上卻未有遲疑,他從身後伸出手握住米莉的手,跟著在男人鋪就的雜草“地毯”上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