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德慌亂地從地上爬起，轉頭返回教宗塔。起初他只是慢走，漸漸地他加快了步伐，到最後已經開始疾步奔跑。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懼怕什麼，因為一切都已平息，剛才的那一幕確實如他所想的那樣只是幻象，但他還是用他平生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跑回到教宗塔下的房間。
神明吶，請原諒我不潔的想法，我將懷著虔敬的心侍奉於您。熙德跪在壁龕前，手呈半圓祈禱狀貼於胸前，默誦道。
壁龕中的神明像透過牛脂蠟燭發出的微弱光亮，將影子投映於石磚牆壁，寧靜且肅穆。但熙德不敢去多看神明像的影子，他擔心自己一旦凝視陰影，便會莫名地出現絞刑臺，出現紅光與猩紅巨鴉。
於是他闔上眼睛，在心中反覆誦禱，以期將心中不應該出現的那些念頭一點一點驅除。
當意識再度回到這具瘦弱的軀體，聖城已然敲響了晨禱時的鐘聲。他猛地睜開眼睛，從壁龕前站起，腦袋卻忽然一陣暈眩。所幸熙德立馬扶住了牆壁，才避免了讓自己磕碰。待稍微清醒一些，他便立馬奪門而出，奔向了教宗的臥室。
聖城被濃霧籠罩，站在廣場上只片刻的功夫長袍便已經一片溼漉。“熙德。”戴著蒼白麵罩的教宗側過臉望向他，“切記，跟在我身後。”
熙德筆直站立，向教宗欠身答應。我會牢牢記住的，他想，我會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您。
眼下他確實應該集中注意力，因為參加苦路遊行者皆著相同的灰白長袍，戴相同的蒼白麵罩，赤著腳站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此儀式意為銘記聖徒華蓋苦難之路的艱辛。灰白長袍是聖華蓋走苦難之路時所穿的襤褸之袍，除此之外他再無身外之物，他靠著一雙長滿厚繭的腳板踏過荊棘，穿過沼澤，翻越雪嶺，只為尋求神明的真理。而後世苦路遊行所戴蒼白麵罩則象徵消除一切身份的差異，眾生皆為神明之奴僕。
在蒼白麵具之下，熙德瞪大了眼睛，生怕自己一眨眼間，教宗陛下就消失在灰白的人群之中。
“陛下。”此時一個同樣穿灰白長袍戴蒼白麵具的人湊近教宗陛下，輕聲細語地說道，“已經安排好‘鑰匙軍’。”
說話者個子與教宗相仿，但長袍下的身形則略顯體寬。再透過聲音，熙德一下子就辨認出他便是財務院樞機主教之一的艾維森納主教。可要是他不講話呢？熙德暗想到，僅憑他的一舉一動我能否判斷他是艾維森納主教還是普通修士嗎？答案顯而易見，是不能，因此我更應該一刻不停地牢牢跟住教宗陛下。
教宗沉默地點了點頭。
歷年的苦路遊行參與者數量非常之巨，將近十萬出生不同，身份各異的人將會自大教堂廣場出發，走過聖城亞恩的每一寸土地，最後再回到廣場。他們中多為教會人士與世俗弟兄，亦有來自統一王國與十二聯合城邦等地的信徒，但也不乏心懷怪胎之人混入其中。這些人可能是異端邪教徒，也可能是某些領主派出的間諜，甚至是黑刀的刺客。因此教會讓教宗陛下的“鑰匙軍”也加入苦路遊行的隊伍，以保證教宗及樞機主教們的安全。
此時，一個乾瘦的人影自聖轎旁擠過，緩緩地走向教宗。熙德當即警惕起來，他朝教宗身前挪了挪腳步，意圖攔住對方，卻被教宗的手擋在前面。
教宗陛下朝熙德點頭示意，然後輕聲說道：“退下吧，熙德。”
乾瘦之人的眼睛在蒼白麵具下打量了一番熙德後，繼續朝教宗走去。當他來到教宗身邊，謙卑地鞠了一躬，說道：“陛下。托缽修會已加入苦路遊行。”
“苦路遊行將讓我們重走聖華蓋的苦難之路。”教宗的聲量提高稍許，“讓我們記住世間的苦難乃是神明對我們的試煉，伯爾納主教。”
伯爾納主教，聖赦院樞機主教之一，主管著托缽修會，以及修會下人數眾多的貧窮兄弟會。托缽修會倡導苦修，其會規的主要內容，即拋棄家庭和財產，過清貧的生活，除祈禱外，終身致力於濟貧、佈道工作。伯爾納主教一以貫之苦修的訓誡，這一點從他的外在樣貌便可知一二——當然因為此刻伯爾納主教穿著漿洗過的寬大灰白長袍，又戴著蒼白麵罩，無法一眼辨認。
“正是如此，陛下。”伯爾納主教垂頭，保持著謙卑的姿勢回道。
“伯爾納主教。”教宗陛下接著說道，“你會在我身邊的，是嗎？”
“是的，陛下。”瘦小的主教稍稍抬起頭，繼續回道，“我將侍奉在您的左右。”
奇怪的對話，熙德心想，為何教宗陛下會問主教大人會不會在他身邊。須知，苦路遊行將由聖轎引領，而在聖轎之後便是教宗陛下與一眾樞機主教，其後則是修道院與修女院的院長，各地的主教、司鐸與修士，而在最後的則是世俗弟兄與信徒們。無論如何樞機主教都不會離教宗太遠，這一點教宗本人也應該非常清楚，可是他卻還是向伯爾納主教如此問道。
只是片刻的沉思，伯爾納主教便已經消失在灰白色與蒼白的人群之中。不要再分散注意，熙德當即在心裡提醒自己，只要稍不留神，就會有陌生的人接近陛下，若恰好是異端教徒，那麼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將視線保持在教宗的身上，而對方此時正在與艾維森納主教輕聲交談。或許是昨天在廣場上又一次經歷莫名的幻想讓我太過緊張，熙德一邊緊盯著教宗的背影，一邊暗忖到。事實上，教宗有他的“鑰匙軍”保護，安全無虞，他們會將危險提前阻攔，而我就算目睹狀況的發生，也無力去阻止，我只不過是個無法出聲且又軟弱的修士。然而這不代表我什麼都不去做，我是神明的僕人，亦是神明在人間的代理人的僕人，我的職責便是傾盡所有，甚至奉獻出生命去侍奉教宗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