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支燃燒著的細蠟燭,以它們微小的燭焰釋放出巨大的光亮,將宏偉的聖奧古斯丁大教堂的圓形聖堂照得仿若白晝。往日隱藏於暗影中的無面神明像此時顯露出了其威嚴的儀態。
教宗身著聖白法衣,披潔白的羊毛披肩,手握金色小罐肅穆地立於無面神明像下。一身紅色法衣,頭戴樞機冠冕的樞機主教們分列於神明像的兩側,神色嚴峻。更多的主教、司鐸以及修士則圍繞著聖堂中心的衣冠冢安靜站立。
熙德跪在神明像下,教宗陛下的面前,其身旁皆為與他一樣穿著灰白羊毛長袍的修士。真奇怪,他有些恍惚地想到,我為什麼跪在這裡?
今天是大齋期首日的聖灰禮,由教宗陛下在聖奧古斯丁大教堂對聖灰祝聖,然後將聖灰搽於神明虔誠信徒的額頭上,以示懺悔與思罪。
熙德始終懷著謙卑之心侍奉神明,但他亦深知自己還未夠格接受聖灰禮。他垂下頭,微微地闔上眼睛,回憶事情發展的脈絡,可結果什麼都想不起來。他想不起是誰告知他來接受聖灰禮,也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來到了聖奧古斯丁大教堂。他明明前一刻還安靜地坐在食堂啃食麵包,可轉眼間就跪在了聖堂的神明像下。
鴉雀無聲的圓形聖堂中,忽地發出了拖鞋在地面擦過的聲音,繼而便響起了教宗陛下的洪亮嗓音。
“……於今日接受聖灰禮,既塗聖灰,懺悔罪過。至高無上的神明吶,求您將您忠誠僕人的罪過滌盡,求您憐憫,望您聖恩。世間的主啊,求您賜予您的忠僕以聖潔的心,彌補過犯,顯示您的公允……”話音剛落,嘹亮的鐘聲便自鐘塔傳遍了整個聖城。
是米拉多,熙德想,那個膚如枯樹的老人一絲不苟地完成了他的任務。他會來聖堂觀瞻聖灰禮嗎?不,他不會,熙德從未見過他出現在大教堂之中。那麼他又是從何進入到大教堂底下的天井平臺的呢?熙德捉摸不透。
他緩緩地抬起頭,望向神明,望向教宗。霍然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前的一幕教他疑惑又心驚。那個他所熟悉的教宗陛下,此時身上的衣飾已然改變,換成了一身襤褸的深色兜帽斗篷。
不,他不是教宗陛下,他是……是米拉多。從兜帽下的半張滿是褶皺的臉可以看出,那正是敲鐘人。他怎麼會在這?他怎麼站在教宗應該站的位置上。這是僭越,他想要開口提醒米拉多,可內心的謹慎讓他沉默。
米拉多用乾瘦得幾乎只剩下骨頭的褐色手指扯了扯兜帽的邊沿,隨後轉身瞻仰神明像。他開始誦唱禱詞(熙德並不確定米拉多是否真的是在做某種禱告,這與他已有的認知相去甚遠,但米拉多確實在不停地發出含糊輕微的聲音),慢慢地將雙手舉過頭頂,然後環抱神明像。
這不是我所瞭解的聖灰禮,熙德暗忖到,米拉多在做什麼?難道沒有樞機主教或是司鐸發現教宗不是本格維八世陛下嗎?他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環視,驚訝地發現不論是與他一樣跪在地上的修士,還是站在神明像兩旁的樞機主教,以及衣冠冢周圍觀瞧聖灰禮的其他修士與主教,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同樣的木訥呆滯,彷彿是一尊尊由學徒雕刻出來的雕像。
米拉多的聲音愈發洪亮,在聖堂的圓頂間經久迴盪。熙德將目光再次轉回米拉多,此刻他將自己的臉緊緊地貼住了神明像的腳面,這一幕讓熙德想起了某位聖人親吻神明腳面的故事。
不等他細細回憶,整座大教堂驟地響起了轟轟的巨響,聖堂的石板地面開始劇烈的震顫。發生了什麼?首先在熙德腦海中閃過的是教堂底下那個巨大的天井平臺。難道教堂要陷下去坍塌了?不可能,聖奧古斯丁大教堂受神明祝福,將屹立於世間,直到永恆。
轟鳴之聲並未停息,米拉多的“禱告”則告一段落,隨後他開始發出孩提般啜泣的聲音。熙德不由地感到渾身的汗毛豎立,他從來沒有聽過如此令人驚懼的聲音,即便在他了解米拉多的“冰雪怪人”故事後也沒有過。
快快停下,米拉多。他鼓足勇氣,不顧周圍的修士、主教們的鄙夷,朝敲鐘人吶喊,然而不管他再用力,再扯開嗓子,都發不出哪怕一個音調——他已然忘記了自己是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龐大的無面神明像表面的塵埃不停抖落,其表面出現了細密的裂縫,接著大塊大塊的碎石砸落下來。神明像要倒了,熙德心中的絕望油然而生,這意味著什麼,在場的人都清楚,可是卻沒有一個人去在意。
熙德終於站了起來,他擠過圍站在一起的修士向後退,一直退到衣冠冢邊。大教堂要塌了,即便他再怎麼否認,眼前正在發生的事預示著大教堂已經離坍塌不遠。現在要逃出聖堂或許已經來不及了,而剛好衣冠冢邊有一條通往深處的密道,我可以在裡面暫時躲避。
然而他繞著衣冠冢走了幾圈仍舊沒有發現坑洞的影子。神明吶,熙德回望煙塵中的無面神明像無助地想,難道我要埋葬在這大教堂的廢墟中,和其他的修士、主教們一起?
所有人都沒有了意識,當教宗變成米拉多時他們沒有發現,當聖堂出現教人毛骨悚然的啜泣聲時他們沒有察覺,當神明像開始崩塌時他們還是沒有反應。而此時,樞機主教們已經被滾滾的煙塵所淹沒;巨大的碎石塊砸在了準備接受聖灰禮的修士之中,其中一個修士半邊的身體被壓在了石塊下,白色的長袍已經成了紅衣,可他依舊一臉木然地望著聖堂光明的圓頂;而那些未受落石波及的主教們依舊麻木地站在原地,凝望神明像。
神明,眼淚默默地從眼眶中流下,熙德不停地向神明祈禱,心中從未如此堅定地相信神明會降下神蹟。
或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一種神蹟:隨著碎石的不停剝離、崩落,神明像卻依舊保持其完整的形態,待塵埃落定,原本光潔的石像卻變成了褐色的樹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