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森將心中的疑惑道出,疲憊的吟遊詩人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我也想不通這一點,大人。”他說,“要是流浪漢隊伍的目標一開始就是護送馬車的騎士,那麼在少女河邊有很多次機會可以動手,不需要等到聖城,當著數以萬計的人。而且,而且正是因為這次衝突引發了一場大火,火勢自馬車的車篷上開始蔓延,然後將靠近的流浪漢與白袍修士引燃,我看到一個個胡亂奔竄,四處打滾的火人,聽著他們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吶喊……”他頓了頓,緩一口氣接著說道,“接著驚慌失措的人群開始向著人流湧來的方向反其道而行,於是大規模的踩踏事件便發生了……那是,那是本該在地獄中才能看到的景象,然而它卻發生在了聖城亞恩。”
“我一時無法接受這麼多狀況同時發生,等我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時,拿著棍棒的流浪漢們與幾位持劍的白袍修士已經將護送馬車的騎士們團團圍住,而我就趁著這個當口逃出了聖城。”吟遊詩人接著說道,“我一刻都不敢停歇,沿著少女河回到裙裾鎮,拿回我的魯特琴與衣服,然後繼續往南,一路來到此地。就是在途中,我將我的寶貝魯特琴摔斷了一根弦。”說罷,他垂下頭輕輕地撫摸放在腿上的魯特琴。
掛在柱子上的油燈溢散著昏暗的光線,投射至角杯中映出一點光輝,猶如被雲翳遮蔽的夜空,神之眼遺世獨立。歌手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要去拿桌上的角杯,當即將碰到的時候卻又縮了回去。
莉卡啜飲了一口葡萄酒,過了片刻後問了亞森一個突兀的問題:“亞森爵士,剛才穿過市集時,你有沒有注意到一個站在推車上的修士?”
亞森疑惑地望著莉卡點了點頭,回道:“他正在傳播關於教宗遭到行刺這件事,他所宣講的內容中,全部的肇因都指向——”
“沒錯。”莉卡放下酒杯,立馬接到,“他雖未指名道姓,但所有的描述都與王國騎士團騎士相符。”
“作為一名修士,他告訴人們的不是真相,而是謊言。”亞森憤憤地說道。
“或許對他來說,這不是‘謊言’,而是被告知的真相呢?”
“來自聖城亞恩的真相……”亞森囁嚅著,內心劇烈跳動。
“而剛才的那位修士則剛好隸屬於托缽修會。”莉卡補充道。
遮掩著真相的面紗被一層一層揭開,真相也越來越清晰。亞森將他們從對話中得出的“真相”碎片重新進行拼湊,接著整件事的脈絡便一覽無遺。
整件事的背景是苦路遊行,但其本質則是樞機主教與教宗間暗中的鬥爭。從一開始,流浪漢隊伍便有明確的目的,他們前往聖城並非參加苦路遊行,而是去製造混亂,而馬車與王國騎士團團長只不過是個被矇在鼓裡的棋子。“兇手”按照計劃對教宗下手,流浪漢們按照計劃對兩面夾擊的騎士與馬車進行攻擊,接著便引發一場大混亂,恐慌之中沒有人去關心誰被火焰引燃,誰被踩踏在腳下,他們只看到烏泱泱推擠的人群,以及不斷蔓延開來的大火,而這場大火正是由王國騎士所護送的馬車向四周擴散。
這只是計劃的前半部分,而後半部分同樣縝密。沒有人看清楚是誰對教宗下的手,或許連教宗本人都不一定知道,於是樞機主教透過在王國內分部廣泛的托缽修會將“真相”告知民眾,其中最明智的地方在於,他們並未明確說出是誰對教宗下的手,但所有的宣講都有意無意地將結果指向了失蹤了的王國騎士團團長。於是人們開始對莫勒·維克梅特憤恨不已,繼而將矛頭指向雷蒙城中的國王與親王。
沒有人會懷疑樞機主教會對教宗下手,而無知的人們則將護送“女巫”的騎士當成與“女巫”勾結的邪惡異端,於是愈發加深了他們對王國騎士的懷疑。
“可是……”在亞森的腦海中還有一些問題沒有得到解釋,“這樣一來對這個樞機主教,對教會又有什麼好處呢?他就算順利地除掉了教宗,但同時也讓王國陷入了戰爭的汪洋之中。”他頓了頓,立即補充道“雖然這是我樂意看到的,維克梅特本就不該坐在新王堡的王座廳中。”
見無人應答,亞森接著說道:“無論是教會還是維克梅特,都無法從破碎的王國中得到任何東西,更何況,他們還是倡導苦修的托缽修會。”十五年前的“神判之戰”歷歷在目,那時的統一王國在馬維卡·皮伊塔安的帶領下,走出了之前幾任皮伊塔安國王的陰霾,向著積極的方向發展,結果一場天之異象降臨於王國的上空,教會將此視為對皮伊塔安的懲罰……而當“神判之戰”甫一結束,這天之異象便迅速消失,於是人們便再也不會對馬維卡·皮伊塔安產生絲毫眷戀。
“那不關我們的事。”莉卡將剩下的葡萄酒一飲而盡,“國王統治王國,騎士守護王國,而王國的民眾依舊是王國的民眾,他們不在乎誰是國王,他們信仰的是唯一神——神明。而往後或許……”她的話戛然而止,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亞森,“我累了,先回閣樓休息。”起身時她又用餘光瞥了眼歌手,而歌手正用手將一塊鴿子派塞進嘴裡。
他們在市集中度過了第二天,事實上,亞森整日都躺在羽毛床上未踏出閣樓半步,迷惘地望著天花板,又時不時將“長夜”從劍鞘中抽出觀瞧。教會與維克梅特的戰爭一旦爆發,整個王國的公爵領都將牽涉其中,而這一次河谷地也無法倖免,若是趁著這個機會起勢,是否可以坐收漁翁之利?但我現在仍未知曉艾萊克王子的下落,亞森想,他會敏銳地洞察到這個時機,然後前往河谷地尋求阿爾庫因們的幫助嗎?而我又該做出如何的抉擇?
第三天,天矇矇亮,莉卡與亞森從馬僮的手中接過韁繩,然後騎馬繼續向南離開市集。不遠處的槐樹下,一個騎手的身影正等待著他們。
“早安。”風林騎士微笑著向倆人打招呼,“莉卡爵士,亞森爵士。”說著,調轉馬頭加入隊伍,傾身靠近亞森道,“唔,你看上去像是換了個人,亞森爵士。難道你也去拯救了墮落的少女?”他哈哈地笑了起來。
亞森皺了皺眉頭,斜睨了恩里科一眼。
“噢,別這麼看我,爵士。”他安撫道,“我是說,你似乎將某些壓在你身上的東西卸下了,但是什麼呢?”
亞森沒有作答,輕夾馬肚跟上與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的莉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