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議會結束已經過去了數個時辰,貝倫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時間已經來到了黎明破曉前最為黑暗的時刻,就像他此時的心緒。
“星辰魔法的力量將他吞噬。”博士的話音猶言在耳,“到後來他已經完全喪失了作為人類的理性。”
貝倫不明白博士話中的意思。“人類的理性?”他反問道。
博士輕嘆了口氣,隨後語氣也低沉了些許。“在逃離禁閉室前的幾天,他的精神已恍惚不清,口中不停地念叨著‘異鄉、異鄉’。學城曾去調查過斯拜爾學士的身世,但並未發現與他所說的‘異鄉’相符合的事物。這也是為何要請你來大議會接受問詢的原因,貝倫學士。”
這是貝倫一天之中第三次聽到“異鄉”這個詞,第一次是那個男孩用來形容他聞到的氣味,第二次是霍思勞學士告訴他費奇諾博士發現了一顆在獵號座中出現的新星,取名“異鄉”,而第三次則出自博士之口。他不由地將目光轉向陷在高背椅中的費奇諾博士,然老博士紋絲不動,似乎剛才替貝倫的解圍耗去了他所有的精力。
“博士。”貝倫暫壓下心中的驚愕道,“斯拜爾與我並非異鄉之人,而且據我所知,他也沒有身在異鄉的親人或是愛侶。”
“在他逃離禁閉室的前一天。”博士對貝倫的回答做出反應,繼續說道,“送餐食的學士發現斯拜爾學士的臉出現了某種病變,像是有一個旋渦,以鼻子為中心向四周擴散,變得扭曲猙獰。”
這難道就是博士所說的“星辰魔法的力量將他吞噬”的原因?貝倫對此頗為疑惑,先前加亞爾德學士說屍體臉上的焦黑由某種溫度低於火焰的事物所傷,莫非正是星辰魔法?可既然博士們已經知道那具屍體就是斯拜爾,為何還要說“他究竟因何而死,只有耐心等待加亞爾德學士的解剖結果才能知曉。”以及“但在此之前我們還需要了解斯拜爾學士究竟對星辰魔法儀式研究至哪一步。”我對斯拜爾的瞭解並不比你們更多,他暗想到,至少在他研究星辰魔法這方面是如此。
莫非在學城中,在進行星辰魔法儀式的遠不止斯拜爾一人?想到這,貝倫霍地從床上坐起,一身的汗珠浸透了他的內襯。若真是這樣,則意味著學城已經處在失控的邊緣,稍有不慎便會令統一王國乃至世界陷入災厄的深淵。
貝倫離開羽床,踱步至窗邊。此時的學城依舊在沉眠之中,連一絲輕風也無,靜謐的河流映著逐漸消退的月光,映著明滅的繁星,似一條堅硬的黑色鋼緞。他抬頭望向星空,神之眼的紫色星芒永恆閃耀,隨後他找到了箭矢指向神之眼的女王長弓座,以及在神之眼周圍針鋒相對的海父座與海怪座,那顆一個月前爆發閃亮星耀的新星如今成為了后冠座上的一顆璀璨寶石。他的目光停留在了獵號座中,金星向著它的北方偏離,紅色的新星於其管口處釋放出暗淡星輝。
“異鄉”,貝倫凝望新星陷入沉思。回到學城原本是為尋求內心的解惑,可如今卻產生了越來越多的疑問:那個送信讓他前往學識塔的人究竟是誰,是否有其他人接觸到了星辰魔法或者與斯拜爾有過交流,大議會還掌握哪些資訊沒有告訴他。
一聲夜梟的嘶嘯打破了寧靜,也為沉寂的學城攜來了一抹初露的灰白之光。黑暗過去之後便是光明的到來,貝倫安慰自己道,所有的問題都會解決,這正是人類能夠延續、進步千萬年的原因。
不期而至的敲門聲將他的思緒一下子拉回了現實。是誰,他立馬警覺起來,這麼早不會是旅館的老闆娘,更不可能是跑堂小弟。正當他猜疑之際,緊鎖的木門竟慢慢地被推開來,暗紅的燈光自門縫間鑽入臥室。
貝倫來不及去找尋匕首,他甚至連一絲的反應都沒有做出,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盯著那道暗紅光線穿過的門縫伴隨著吱呀聲響一點一點變大。
“是,是誰?”他最後終於擠出一絲喑啞的聲音問道。
“貝倫……學士。”打在地板上的暗紅光中映出一個戴著兜帽的人影,聲音正是從他身上傳來。
“斯拜爾?”貝倫下意識地問道,雖然聲音並非是貝倫熟悉的斯拜爾,可當他喊“貝倫”時候的語氣卻與斯拜爾極為相似。
來者並未作出明確的回應,繼續推開門扉,直到一個提著燈籠的身影徹底出現在門口。“貝倫學士。”兜帽將他上半部分的臉龐籠罩在陰影之中,而被暗紅光線映照的下頷卻滿是扭曲的瘢痕,彷彿曾經歷過一場無情的大火。“你為何沒有到學識塔來找我。”
“你是那個送信人!”貝倫詫異到幾乎要喊出來,所幸他壓抑住了自己的情緒,“不,我如約而至,是你在學識塔中一直躲避我。”
斗篷下的人沒有反駁,卻也沒有應承,他微微扭動了一下脖子,似乎在臥室中尋找些什麼,末了他終於開口道:“東西在哪兒,東西在哪兒……”
“東西?”貝倫不明所以,“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只是從雷蒙城回到學城幾天,身邊沒有——”
在一瞬之間,他瞥見門口人影手中的燈籠霍地熄滅,隨後又立刻爆發出一道如烈陽般刺眼的光線,緊接著光線倏地黯滅,他感覺自己的喉頭被一股力量緊緊扼住,教他難以呼吸。
不,住手。他發現連一點聲音都無法發出,與此同時身體卻在不斷地後退,後退,就快向後跌倒。後背撞到堅硬的窗沿凸起,讓他有些吃痛,但胸口的窒息感卻更叫他痛苦。他想伸手去抓,抬腿去踢面前的黑影,卻彷彿踢打在了空氣上。是因為慌亂讓我手腳無力?他用一絲尚存的清醒意識想,還是我面前的這個黑影根本不存在?可是他又分明感受到了黑影撥出的氣息中濃郁的洋蔥氣味,這表明黑影不是什麼邪惡故事中的惡魔,而是一個人。
眼前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貝倫知道這是缺少空氣導致的結果,接著他便會昏厥過去,或者徹底死亡。他放棄了抵抗,撒開緊繃的雙手,仰開頭望向上下顛倒的天空,東方的天際晨暉暫露,西方顯現灰黑。倏然間,灰黑為濃厚的漆黑所取代,群星被巨大的黑幕所遮蔽,除了神之眼。
施加在貝倫脖頸上的力量卸去,黑影停下手上的動作抬起頭望向窗外。帽簷投下的陰影中,他看到黑影的雙目中滿是驚恐,但於此同時他也知道自己得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