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這太酸了。”土豆將口中的漿果吐了出來,但紫色的口水還在不停地從嘴角淌下來,他緊蹙眉頭抱怨道,“覆盆子都沒有這麼酸,你是怎麼吃得下去的,還以此充飢?”
“就這麼吃。”阿莎又從袋子中抓了幾顆塞入嘴中,平靜地說道,“當你什麼都沒有吃的時候,再酸再苦的東西都能嚥下去。”
土豆點點頭,似乎明白了阿莎的意思。你不明白,阿莎又想了想,是因為悲傷讓我對如此酸澀的味道產生了麻木。
阿莎感覺他們正在走下坡路,因為有一股力量在不停地將她往前推,若非周圍細短的櫟樹可以讓她依靠,可能一不小心就會滾下去。
“你得當心。”土豆提醒道,“稍不注意的話,你就會向後滾下去。”
向後?阿莎疑惑地想。“向後?”她好奇地問,“我們不是正在下山的路上嗎?難道你不是在往低地走?”
“怎麼會?”土豆轉過身來,臉上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我們正在前往低地呀。”
其實土豆並未欺騙她,只是阿莎關於低地的認知僅停留在字面上。低地並非像她想象的那樣是一片巨大的窪地,只是因為有連綿的群山將它圍了起來,導致這片平原看上去比周圍的群山要低,故而得名“低地”。土豆說,稍不注意她便會向後滾落,正是由於他們此時正在向上攀登環繞低地的群山,之後他們便將一路往下。
“可是……”阿莎明明感覺到身後有一股力量在將她往前推,這似乎與土豆說的往後滾落相悖。
“我知道了。”土豆神秘地笑了起來,“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在往山下走?這沒什麼奇怪的,在翻越環繞低地的群山時都會有這種感覺……為什麼?”他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我問過許多人,他們只是說群山是某個神靈庇佑低地的屏障。媽媽則說群山是由火焰凝鑄,在它的底下直到現在依然釋放著熱,而這股熱流則產生了向上推的力量,就如同火焰讓灰燼飄浮在空中。”
火焰。阿莎立即想起佈列塔侍奉的留塔爾,侍奉的火焰,難道土豆的母親也是神火會的信徒?可是即便如今的低地,教會已鞭長莫及,但神火會依然被低地君王視為“異端”,一個農婦又怎麼可能會冒如此大的風險呢?
“火焰就是火焰,群山就是群山。”阿莎咕噥道,“它們並不一樣。”
“你不相信?”土豆皺起了眉頭,似乎有些生氣,可下一刻又憨笑了起來,“我之前也不相信。但媽媽說的從來都不會錯,因此我就相信了。”
當登上群山頂端,阿莎以為以為能一眼覽盡整個低地,然而眼之所見是一片茫茫的蒼綠,它並非草原,而是綠色的雲絮。
繼續往前,她便離開了統一王國。這是阿莎第一次離開王國,或許將來也不會再回來,她沒有絲毫猶豫,沿著蜿蜒的小徑踏上下坡路,一股力量仿若一隻無形的手阻滯著她向前走。是山地領不願我離開,想讓我回去嗎?她思忖到,隨即不由地在心裡笑了出來,不,這是“火焰”的力量啊。
土豆的家在楊樹林的邊緣,周圍是潮溼的沼澤,簡陋的茅草屋由籬笆圍攏,屋前的院子種著許多綠色的植物,這就是土豆所說的土豆的葉子,他們吃的土豆是長在土地裡面的根莖。
即便是白天,茅草屋門口的火盆依然在燃燒著,柴薪冒出橙紅色的火焰。男孩微微彎腰推門而入,口中親暱地喊道:“媽媽,我在山地領遇到一個女孩,她來低地找人,所以我決定讓她在家裡睡一晚。”
屋中燈火明亮,角落中擺放著的火盆釋放出熾烈的光,但同時也讓屋子悶熱異常。屋子中央的地坑火堆上架著一口釜,釜中盛放的濃稠湯粥正冒著泡,土豆的母親用一柄長勺不停地攪拌著。在聽到土豆的聲音她慢慢地轉過身來。“山地領,”她重複道,“女孩?”
很難想象眼前這個不比阿莎高多少的婦人竟是如此高大的土豆的母親,更讓人疑惑的是她遠比阿莎以為的更加衰老,甚至可以當土豆的祖母。她身形瘦小,後背微駝,一塊綠色的頭巾包裹著頭,卻也無法掩飾其灰白稀疏的頭髮。若是阿莎是一個還不懂事的小嬰孩,看到她後必然會嚎啕大哭。土豆母親的眼睛實在太過恐怖,其中一隻深邃得如同黑洞,只需稍一細看,便能看清那是一個沒有眼珠的空洞眼眶。
“是啊,媽媽。”土豆興奮地回道。
婦人端詳著阿莎,然後踱步至她跟前,霍地伸出手將阿莎的下巴微微抬起,然後滑過她的臉頰,撫摸她的長髮。“紅色的頭髮。”婦人用帶著些許顫抖的聲音說,“如同火焰。”
如同火焰。不知為何阿莎的心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復。難道土豆的母親真的信奉留塔爾?她想。若僅僅是這些還無法證明,但接下來土豆母親所說的話則完全印證了阿莎的猜測。
婦人緩緩地將手收回,然後一言不發地回到火堆旁,繼續攪拌釜中的湯粥。末了,她似自言自語地呢喃道:“世間將沉淪,黑暗來臨……”
阿莎徹夜無法安眠,躺在稻草堆上她一直在思索接下來該怎麼辦。是直截了當地告訴土豆母親,自己曾遇到同為神火會教徒的佈列塔,並且將完成其遺願尋找留塔爾的火焰?還是什麼都不說,成為一個匆匆過客?
直到天之將曉,她突然聽到身邊一陣響動,以為有人準備起床離開茅草屋,不曾想,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離她越來越近,最後停留在了她身前。
她並不感到有任何的懼怕,只是有些侷促,盡力裝出自己正在熟睡的樣子。這時,動靜已經來離她很近。她的頭髮被一隻手輕輕地撩起,然後放下,接著又溫柔地撫摸。她感覺到一股帶著濃郁火焰味道的鼻息輕輕噴在臉上,惹得她一陣癢,但她還是得控制自己不去阻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