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不若城堡中那般寒冷，卻異常潮溼，通向下層的樓梯頂端不住地有水珠滴下，使得階梯格外溼滑，伊戈爾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試探著往下緩行。
“兇手有著極為敏捷的身手，躲過了我們好幾次捉捕。”守備隊長走在前面，舉著火炬一邊引路，一邊向他說明情況，“最後是我的隊員射出了關鍵一箭，命中了他的小腿，才得以將他制服。”
即便是火焰，在這幽暗的地牢中也變得微弱渺小，伊戈爾盯著守備隊長手中的火炬暗想到。“他是誰？”他問，想了想後很快又補充了一句，“是否瞭解清楚他受誰的指使？”
“指使？”守備隊長停了下來，火光將他一側的臉龐照得通紅，另一半則浸於漆黑之中，“抱歉，大人，我以為……”
饒了我吧，我做不來公爵，我……不，我就是維克梅特公爵，是伊戈爾。“算了。”他有些恍惚地回道。
愈是往下，空氣愈是窒悶，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回到了某個他曾經所熟悉的地方，關於那裡的記憶在他腦海中瞬閃而過。
守備隊長開啟一扇鐵門，隨後一個身形短小的黑影從門另一側的陰影中閃了出來。“隊長大人……公爵大人。”那是個矮瘦的獄卒，腰間掛著一串鑰匙，隨著他的動作叮噹作響。
連守在地牢中的獄卒都認識我？伊戈爾不禁想到，這似乎與傳聞中鮮有人見過維克梅特公爵真面目的事實相悖。
“公爵大人想見見他。”守備隊長命令的口吻說道。
“是，是，當然。”獄卒向伊戈爾鞠躬道，“請跟我來，大人。”他踮起腳從牆上拿下一支火炬，然後向著黑暗深處前進，“請小心，大人。地牢又黑又熱，還到處滲水，那些黏膩滑溜的蠕蟲循著這些水爬到走道上，一不注意就會踩到它們。滑倒還是其次，如果不小心觸碰到這些蠕蟲分泌出來的體液，皮膚就會生瘡腐爛。之前有一個獄卒就是因為這樣死去的，可憐的小夥，興高采烈地來到巒石城當上獄卒，結果沒出三天就死了。神明庇佑，希望他老邁的母親不會因傷心過度而去世。”
巒石城的地牢竟然還有這種可怕的蠕蟲存在？伊戈爾想不明白。“為什麼沒人和我說過？”他問獄卒。
“啊，那隻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獄卒，怎可驚擾到大人您吶。”矮個獄卒回道，“況且——”
“我是說那些蟲子，蠕蟲。”伊戈爾用不容辯駁的口吻說道。
獄卒回過頭來，但沒有停下腳步，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眼伊戈爾。“大人您忘啦？這些蠕蟲伴隨著巒石城成長、興衰。”他解釋道，“自巒石城誕生之初，這些蟲子就出現了。山嶺之王（早於維克梅特佔據巒石城的諸王之一）、您的祖輩都對此毫無辦法。除非……”
“除非怎麼樣？”
“除非把整個地牢搬到城堡的中庭，讓太陽好好曬曬，”獄卒的嘴角不經意間微微上翹，似在無聲地嘲笑伊戈爾，“這樣，這些可惡的蠕蟲就會被徹底消失。”
“但這顯然不可能。”伊戈爾續道。怎麼可能將建造在城堡底下的地牢暴露在太陽下，除非是在一個無稽的怪夢之中。
獄卒沒有接過話說下去，他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帶路，不時向伊戈爾提醒腳下的蠕蟲。暗淡的火炬之光將兩側一扇一扇的鐵邊框木門照亮，但其後面被隔開的牢房卻依舊隱於陰暗之中。
“大人，就是這。”獄卒在離走到盡頭不到二十碼的一扇鐵邊框木門外停了下來，然後從腰間精準地摘下一把鑰匙，將門開啟。“他的手和腳都用鐵索鎖起來了，這樣他才會老實。”
獄卒先進入牢房，然後貼著牆壁站立，為伊戈爾讓出一條道來。伊戈爾隨後進入，卻立時感到四面八方湧來的冰冷，而讓他更加寒慄的是眼前的“兇手”，他不是別人，它甚至不是人，而是黑山羊。
伊戈爾讓自己稍許平靜後，轉過頭問獄卒道：“你確定是它？”
“它？”獄卒瞧瞧地上的黑山羊，又看看伊戈爾，“是，是它，能對婦孺孩子下手的人，確實不能稱之為人。但大人，確實是它，騎士隊長親自將他押入地牢那天，我就在這裡值守，它這張黑黢黢的臉，我怎麼可能弄錯，怎麼可能。”
很顯然，在獄卒看來，地上的黑山羊就是一個人，並且有著一張顯著特點臉龐的人。這並不奇怪，只要些許瞭解黑山羊，瞭解他現下是在夢境之中，這所有一切都不難解釋了。只不過，黑山羊為什麼要這麼做？它如果想與我對話，可以直接在我耳旁，甚至在腦海中出聲。
“謝謝你，”伊戈爾對獄卒說，“讓我留下來獨自和它對話。”
“大人？”獄卒遲疑了一下，“是，如您所願，大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獄卒離開後，伊戈爾將鐵邊框木門關上，然後來到黑山羊面前。
“如你所說。”黑山羊說著，扭動了下身軀，綁著它四肢的鐵索發出的摩擦聲隨之響起，但緊接著枷鎖便應聲落地。“我就是殺害你的妻子與孩子的元兇。”
伊戈爾的怒火一下子衝上頭頂，當他試圖邁出一步，去接近黑山羊時，卻發現那四條鐵索竟鎖在了自己的手腳之上。“不，”他突然冷靜了下來，或者說，來自男孩的情感暫時地壓過了伊戈爾本身，“我是說當我回到城堡中後所發生的這一切，這即便是夢，也是兩個時間錯亂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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