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斷地敲打著自己的腦袋,可依舊想不起前一晚夢境的最後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那個聲音讓我找到它,他心想,我確實找到了,可夢卻戛然而止。他如今只記得起點正是石河鎮,之後進入了一片松樹林,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於是他又抬手用拳頭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別敲啦。”瑪麗耶塔握住了他的手,勸道,“夢就是這樣,有些你可以記住一輩子,有些轉天就忘了,甚至有時候你連有沒有做夢都不知道。”
“可這個夢不一樣,”梅迪奇反駁道,“它……它不是夢,它是……”
“不是夢?”瑪麗耶塔疑惑地望著他,然後在他身旁坐下。
我該如何向她解釋,那個聲音從我在礦洞時就出現了,又該如何向她解釋正是那個聲音讓我逃離了礦洞。或許就讓它成為秘密,永遠不讓她知道。“石河鎮附近有松樹林嗎?”他轉而問道。
“到處都是。”瑪麗耶塔立即回答道,“怎麼了,為什麼問這個?”
到處都是,這意味著他連方向都無法確定,以石河鎮為起點,他可以去往任何地方。“我想,我得出去一趟。”他說。
瑪麗耶塔頗為驚訝:“你……”
她猶豫著,但梅迪奇已經猜到了她想說什麼。“我沒有問題。”事實上,當他從那個夢中醒來後,第一件事便是走到窄窗旁開啟窗戶,連他都感到詫異,自己竟能沐浴在晨曦之下安然無恙。他立馬明白過來,是那個聲音給了他某種內心的力量,使他不再懼怕光明,而目的便是“找到它,觸碰它。”於是接下來的問題就變成了那個夢的終點是哪裡。“謝謝你,瑪麗耶塔,我想我可以去迎接光明瞭。”他起身,走到窄窗旁,將自己置於陽光之下,“瞧,我一點事都沒有。”
瑪麗耶塔喜極而泣,隨後撲向梅迪奇,熱烈擁吻。“太好了,太好了。”她抽泣著說,“我們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是啊,離目標又近了一步。”梅迪奇重複道。但我們的目標並不一樣啊,瑪麗耶塔,他在心裡哀傷地說道。
之後,梅迪奇像個幽靈般在石河鎮的周邊遊蕩。他跟隨著樵夫穿過西面的松樹林,上山拾柴砍樹;與商隊沿著大道向東而行;北面的樹林更加茂密,因此他花了許多時間在林間盤桓;而南面,他愈是往南,身穿紋飾有群山日芒圖案計程車兵與騎士就愈聚集。
“繼續往南的地方?”這個穿著卡奧城特有服飾的商人在聽到梅迪奇的詢問後,皺起了眉頭,然後又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巒石城。”他摸了摸下頷,續道,“我勸你還是趕緊回頭吧,維克梅特不喜歡僱傭兵,更不喜歡來自瓦蘭吉的僱傭兵。”
他把我當成了瓦蘭吉人,梅迪奇想,可是……可是城邦人與星辰群島人有著明顯的差異,他為什麼會如此認為?帶著疑惑在返回石河鎮的路上,他經過一個池塘,然後來到岸邊掬起一捧水,卻被水中的倒影嚇了一跳。倒影中是個陌生人,若非它隨著自己的動作而做出相同舉動,他甚至會懷疑有人潛在池塘中在與他玩什麼把戲。
這是梅迪奇醒來後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模樣,與以前的自己判若兩人,如果說在礦洞中他的樣貌與原來還有些相似,那麼此時的他根本就不是梅迪奇,他變得更高,更壯,更加英挺,就像坊間故事中的英勇戰士。這就是為什麼瑪麗耶塔會對我如此著迷的原因嗎?他思忖到,雖然我夢寐以求地渴望得到如此漂亮的樣貌,可這還是我,還是梅迪奇嗎?
可惜在最重要的時刻他突然醒來,使得他只能像只無頭蒼蠅般在石河鎮周圍到處亂逛。收起這紛亂的思緒,他開始認真思索自己的方向究竟是哪。首先排除的是東面,直通向王室領的大道是眾多商隊、修士,以及騎士們來到石河鎮的必經之路,不可能存在某個隱秘之處到現在還未被人發現;西面的情況類似,那裡有山地領土地最肥沃的紅河谷地,千百年來早已被生活在那裡的人開發殆盡;石河鎮的北方山巒疊嶂,那裡是將統一王國與北方王國分隔開的界河的源頭,或許聲音正是從那裡發出;而南面,是巒石城,是維克梅特的城堡……等等,他霍地回憶起自己在礦洞時發生異變的那個晚上所做的一個夢——也有可能不是夢,而是疼痛所導致的幻覺——他看到一座宏偉城堡,立於山巔之上,隱於群山之中。正因為力量源自那裡,所以當力量賦予我的時候,我窺見了力量的源頭。這似乎是個合理的猜測,但在此之前,我得確定那個夢(或者幻覺)中看到的城堡正是巒石城。
這個念頭緊緊地攫住了梅迪奇。第二天群星未隱,他便偷偷地離開“河邊的花叢”,向南而行,等到日出之時,曙光為城堡染上金色的塗裝,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本以為會遠離他們,他心情複雜地暗忖道,想不到最終還是要去面對維克梅特。從兩年又四個月的昏迷中醒來後,他已然忘記了礦洞中那些死去或是即將死去的礦工:葛維格、克魯多、希爾夏德……也忘記了自己彼時的初衷。是瑪麗耶塔讓我忘卻了一切嗎?不,是我的弱小啊,一旦力量從我身上消失,我就重新做回了那個在星辰群島港口搬運貨物的小弟,改變的只是樣貌,而我仍舊是梅迪奇。
他悻悻地回到石河鎮,周遭的一切聲音變得不再吵鬧,女人們的歡笑亦無法引起他的注意,當瑪麗耶塔捧起他垂著的臉時,他早已像個少女般哭得不成樣子。她問他為何要哭,他只是搖搖頭,然後將頭埋入她的胸口。而她只是用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然後以輕柔的語言撫慰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