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就像兩隻貓，兩隻跳躍穿梭於學城巷道之間的夜貓。此前困擾著貝倫的問題似乎突然迎刃而解，他非常確信，他們已經將暗中保護著他的調查隊員甩開，眼下沒人知道他們的行蹤。
“這邊，學士。”跑堂小弟在一條窄巷道的盡頭向左右兩邊觀察了一眼，最終選擇了向左行。
貝倫亦步亦趨緊緊跟上。即便是他，一個曾數十年於此求學的學士，此刻卻也對學城感到陌生，彷彿這是另一個世界，只是擁有著相同的“學城”之名。
“學士，小心，前面有條小溝，您得抬起腳跨過去。”男孩輕聲提醒道。
這裡或許就是學城的陰暗面，貝倫抬起頭看了眼頭頂，擴建出來的樓房二層緊緊貼合在一起，將月光完全遮蔽，由是巷道只剩下極其微弱的光線。他緩緩地跟在前方影影綽綽的瘦小身影的後面，然後照著男孩的指示，抬腳、跨越、繼續前進。
當跑堂小弟說出“我的任務還沒完成，我得領您學識塔。”的時候，貝倫的驚訝無以復加，緊接著便是身體的一陣戰慄。之前的諸多疑惑突然有了明晰的線索，卻又隱約糾纏。“學士，我們得離開這裡，”男孩告訴他，“大火很可能會向這棟樓蔓延。”於是他只能繼續揣著這些疑問跟隨男孩。
“我們得從這間屋子穿過去。”
他們走盡陰暗的巷道，迅速穿過一條小街，然後又拐入了另一條巷道。貝倫儘量不發出聲響——這會引起學城居民的注意——但看著眼前這間屋子，他還是開了口。
“這，這是那間房子。”正是發現假“斯拜爾”屍體的那間屋子。
“就是這裡，學士。”跑堂小弟再次催促道，“我們現在得抓緊時間，要是引起附近居民的注意，恐怕會有麻煩。”說著他側身鑽入單層木屋虛掩的門，徑直走向另一側的窗戶，然後又將窗戶輕輕推開，一個躍身跳到了窗沿，接著便消失在了陰影之中。
木屋內的佈局從事發以後沒有任何變化，亦無法嗅到空氣中的“異鄉”氣息。翻躍窗戶後，他再次置身陌生的“學城”，彷彿在一片昏暝的山林之中穿行。
他們似乎走了整整一夜，腳下泥濘的小徑讓貝倫產生自己在原地踏行的錯覺。末了，他終於忍不住問男孩。“我們在哪兒？”他儘可能地壓低聲音，“學識塔和旅館之間雖然隔了半個學城，但實際距離並不算遠，再怎麼繞也不用走那麼久。”
“就快到了，學士。”男孩用撫慰的語氣說，“就在前面呢。”
“這裡不像是學城。”他總感覺自己正在遠離學城。
“怎麼會，學士，這裡就是學城呀。”男孩專注地在前面領路，“只不過正派人平時不會來這種地方。”
按照跑堂小弟說的，難道他們此刻正在學城的下水道？可再看看周圍，雖然昏暗，卻依稀還有些月影，況且也並不潮溼。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男孩突然停了下來。“我們到了，學士，就在前面，過了這扇門就是了。”他宣佈道，“我的任務已經完成，現在得回去了。老闆娘現在肯定哭得稀里嘩啦的，旅館可是她的命吶，現在卻……唉。我得走了，學士，下次見。”說罷，瘦小的身影從貝倫身邊一閃而過，然後再次沒入陰影。
貝倫從來不知道除了大門，竟然還有一條暗道可以進入學識塔。莫非斯拜爾就是從這裡逃走的，他懷疑，而這扇門正是通向學識塔底的禁閉室？這個猜測聽上去說得通，也與他剛才走來一路的印象符合。
這是一扇老舊的靈樹木門，隨著緩緩開啟，一道刺目的白光倏地溢射而出。等視覺迅速恢復，貝倫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這是夢，一定是夢，他呆怔地望著面前的背影驚恐地想，如果不是夢，我為何會飄浮在學識塔中。
“我以為你們迷路了呢。”斯拜爾從椅子中站起，轉過身來。他依舊穿著黑斗篷戴著黑兜帽，但明光之下，隱約能看到他帽簷陰影下的那張佈滿扭曲疤痕的臉。
“斯拜爾。”貝倫兩隻手託著“地面”，一股暖流鑽入手心。“告訴我，這是夢。是夢，對嗎？”
“你很清楚這不是夢，”斯拜爾的身體隨著腳步左右輕微搖晃，“當然你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因為我第一次來這裡也是如此。”
“這裡，這是……”
“顯而易見，我們就在學識塔中。”斯拜爾解釋道，“這就是錐形高塔的頂層。往下看看，那是圓球理論的模型雕塑。還有那兒，那個黑點我想是在學識塔值守的學士。”
“學識塔的頂層是‘光鏡’，從來沒有這樣的‘房間’。”只要將目光向下偏移一點，貝倫都會感到頭暈目眩。“而且，而且我們正懸在空中。”
“啊，你是說我們腳下的‘地面’？”斯拜爾用腳尖點了點“地面”，輕笑著說道，“這就是‘光鏡’呀，貝倫，我們透過它可以看到下面的景象，但若是站在大廳卻無法看到這裡。”
光鏡！貝倫只知道它是一種特殊的鏡子，用以增強、發散光線，卻不知道它的光是單向透過，而且堅硬得還能被當做地板。“可是，”他依舊無法說服自己，“可是雖然剛才我們在黑暗中行走，但我很肯定從來沒有向上攀登，我又是如何來到學識塔頂層的？這難道不正是夢中才會出現的情況嗎？”
“這就是學城的秘密呵，貝倫。”斯拜爾來到他身邊，將他慢慢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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