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嫁給王倫,她這幾年是這輩子最快樂、最幸福的時光。像是被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鳥,終於看到了天空是什麼樣子。
往昔在皇宮,她看似風光無限,人人都說她是官家最寵愛的女兒,是汴京城裡最尊貴的金枝玉葉。
可是受困於皇家的規矩,一層一層的禮教壓在身上,她也不過是困在小地方罷了。
每日里的活動範圍,不過是那幾座宮殿,那幾處花園,看來看去都是同樣的景緻。
可是嫁給官家之後,那些年她可以到處行走、漫遊,感受大好山河的壯闊。
青州、鄆城、濟州、東昌府,這些地方都留下了她的腳印。她穿著尋常婦人的衣裳,走在市井街巷中,沒有人認出她是王妃。
她最喜歡的還是水泊梁山,那片煙波浩渺的水面,那座草木蔥蘢的山頭。
那裡可以泛舟賞月,一葉小舟漂在湖心,抬頭便是漫天星斗。還可以在山中休息,清晨被鳥鳴叫醒,推窗便是滿山翠色。
每年她都會過來避暑一陣子,有些時候跟著山中將領的女眷們一起來,有她們陪著,說說笑笑,日子不會憋悶。
有些時候跟王倫一起來,他便陪著她泛舟釣魚,一待便是一整天。
她從來不需要操心柴米油鹽,也不需要擔憂明日的安危。每天都悠閒自在的,想睡到何時便睡到何時,想去哪裡便去哪裡。
這樣的生活,猶如天上人間,讓她倍感幸福。那是一種從前在宮牆之內從未體驗過的自由。
可是現在她很悲傷,甚至感到一陣陣的後怕。皇室家族,她的兄弟姐妹,父親的那些妃子,幾乎讓金國人劫持一空。
那長長的俘虜隊伍裡,有多少是她認識的人,有多少是看著她長大的面孔。
那裡有很多她的親族,有與她血脈相連之人。縱然有些只是法理上的關係,平日裡並不親近,甚至有些人從前還暗中排擠過她。
可是她終究不忍心,讓她們被金人劫掠到冰天雪地的北國去,受那些非人的屈辱。
“官家日理萬機,妾身無所他求。實在不忍父皇、皇兄的妻妾后妃、子女受辱。她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眷,不曾做過什麼惡事。還請官家出兵救救她們。”趙福金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股不肯放棄的執拗。
這是王倫第一次見趙福金如此悲傷痛苦。她跪在那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聲音卻依舊是端莊剋制的,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歇斯底里。
她沒有提及父親和兄長,沒有替趙佶和趙桓求一個字。
可是在王倫的心中,他猜測得到,這個女人肯定也會為他們擔憂。
那畢竟是她的生身父親,是她的同胞兄長。哪怕她嘴上不提,心裡怎麼可能不掛念。可是她也很聰明,自小長在後宮之中,趙福金當然知道,眼下只有一個皇帝了。
她若是開口替那兩個男人求情,那便是給王倫出難題,甚至是在挑戰新朝的底線。
她唯一能夠爭取的,就是那些女眷。那些在後宮傾軋中本就身不由己的女子,那些什麼朝政都不懂、什麼罪過都沒有的女人和孩子。
王倫眯起眼睛,沉默了瞬息,轉而睜開眼睛,目光已恢復清明:“猛子,去請張相公來。再問問李綱在何處,一併傳來。”
“是。”徐猛子抱拳領命,扭身大步走出營帳,帳簾掀開又落下,帶進來一陣微涼的夜風。
王倫抬起手,指向趙福金,招了招:“到朕身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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