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外,黃巾大營深處。
張角的主帳內,燭火被帳外透進的夜風撩得忽明忽暗,昏黃的光暈勉強籠住帳中方寸之地,卻照不透眾人眼底的陰霾。
空氣中混雜著燭油,燃燒的焦糊味、將士們身上的汗腥味,還有揮之不去的焦躁與壓抑,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心頭,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張角端坐於鋪著獸皮的主位,脊背微微佝僂,再無往日呼風喚雨的意氣風發。
此刻,他那粗糙的指節,死死按著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指腹泛白,眉宇間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就連眼底都佈滿猩紅的血絲,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裹挾,又混著蝕骨的惱恨。
“此戰,徹徹底底失策了……某縱橫半載,竟萬萬沒料到,孫濤那老匹夫,會如此難纏。”
一旁侍立的蘇哲身著青衫,身姿挺拔如松,聞言輕輕頷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語氣聽著平靜無波,可微顫的聲線裡,卻藏著一絲對敵手難得的敬重。
“良師所言極是,誰能想到,年近花甲的孫濤,手裡不過攥著三萬殘兵敗卒,在軍械匱乏,糧草不濟的前提下,竟硬生生憑著死守之策,將我七十萬浩浩蕩蕩的大軍,攔在洛陽堅城之下,足足十二日寸步未進。”
蘇哲說到這裡陡然頓住,隨即抬眼望向帳外漆黑的夜色,眸中寒光乍現,周身氣息驟然變冷,字字擲地有聲道:“只不過,他們現在已經是油盡燈枯,撐不了多久了。”
“哦?”
張角聞言猛地一怔,按壓太陽穴的動作瞬間停滯,昏沉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精光。
“軍師,莫非是洛陽城內,已然傳來了迴音?”
張角猛然間想起來了什麼,身子微微前傾,急切中又帶著幾分凝重地開口道,就連聲音都不自覺壓低了幾分。
“回稟良師,城內黃巾已然聯絡妥當,馬元義將軍麾下仍聚有數百死士,若我軍在外猛攻牽制,他於城內發難,裡應外合之下,奪下城門勝算極大。”
馬元義乃是黃巾三十六方渠帥中資歷極深的老將,當年洛陽舉事的全盤佈局,皆出自他手。
只可惜功敗垂成,皇甫嵩及時領兵入宮戍衛,再加上王羽安排在洛陽的眼線白圭親自攔阻,他與雲狂一眾精銳浴血拼殺,終究未能成事,只得倉皇潰逃。
經此一役,張角心中已然明瞭,想要憑蠻力強攻拿下洛陽,無異於痴人說夢。
於是他便趁著漢軍與黃巾軍主力鏖戰不休、無暇他顧之際,暗中傳下密令,令馬元義潛返洛陽,藏身市井街巷,隱忍蟄伏,靜待翻盤之機。
此後時日,洛陽城的防衛愈加森嚴,漢室緹騎四出,日夜搜捕黃巾叛逆,黃巾餘部屢遭漢軍圍剿,那是死的死、散的散。
幾經屠戮打壓後,如今能僥倖存活、聚攏在馬元義麾下的,也僅剩下數百人而已。
馬元義能在大漢官府佈下的天羅地網中一直隱忍至今,非但未曾暴露半分蹤跡,還能將殘部暗中收攏維繫,數次險死還生,已是九死一生的奇蹟。
………
深夜,萬籟俱寂。
數百名裹著黃巾、手持鋒利長刀的太平道信徒,在馬元義的暗中帶領下,如鬼魅般摸至洛陽南門。
這些人都是身手敏捷之人,再加上他們猝然發難,打了漢軍一個措手不及,值守城門的漢軍士卒,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便接連倒在了血泊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