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巾軍，張角大營之內。
此時帳簾低垂，隔絕了外頭廝殺的喧囂，只餘下帳中幾盞油燈明明滅滅，將周遭的暗影拉得又細又長。
臥於軟榻之上的張角，身上蓋著一床略顯陳舊的素色錦被，錦被下的身軀單薄得彷彿一折就斷。
燭火跳躍間，映得他面色慘白如紙，連唇邊都尋不到半分血色，往日里那雙能號令百萬黃巾的眼眸，此刻半睜半闔，眸光渾濁。
就連他的氣息，此時更是微弱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散，哪裡還有半分昔日揭竿而起、攪動天下的梟雄人物模樣，活脫脫一位油盡燈枯的垂暮老者。
而在他的榻前，站立著一名身著素色長衫的醫者，雖然長衫已經洗得發白，卻漿洗得一絲不苟，襯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一股醫者特有的沉靜。
他正凝神為張角診脈，三根手指搭在對方腕間，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得近乎凝固，就連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都忘了抬手拭去。
見他這副模樣，張角反倒扯出一抹沙啞的笑，笑聲低低沉沉，帶著幾分病中特有的虛弱，卻又透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譏誚。
“如今，諸子百家皆視我張角為棄子，用完便要棄如敝屣，你醫家何苦來哉，要救我這個攪亂天下的將死之人？”
“或許等老夫死了，這世間的太平盛世，怕是就要來了吧？”
醫者聞聽張角之言，眉頭皺得更緊，指腹下的脈象虛浮散亂，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搏動都帶著瀕死的徵兆。
他自然聽得出張角話裡的諷刺。
諸子百家，這個最會擅長見風使舵的群體，在黃巾勢盛時，便立即趨炎附勢，爭相攀附，如今見黃巾頹勢已現，便迫不及待要斬草除根，釜底抽薪。
只是，醫者也明白，這不是諸子百家見風使陀，屬於這一股更大的勢力下場，他們也只能選擇隨從，那就是拋棄黃巾。
但是，一想到這裡，他心中亦是滿腹的困惑，既然那個人想要黃巾軍失敗，但為何又要搭救張角，讓他多存活一段時間。
“大賢良師放心，只要那個人不想讓你死，即便是諸子百家都不敢動你我，而我這次之所以前來，也是受了他的安排。”
“再者說了，醫者救人本就是本份，你現在已經身染沉痾，便是我該救治的病人。”
醫者頓時抬眸，目光落在張角那張滿是溝壑縱橫的臉上，直接說出自己的背後之人，語氣鄭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張角聽罷，忽然放聲大笑，笑聲蒼涼又帶著幾分戲謔，震得他胸腔一陣起伏，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面紅耳赤，好半晌才平復下來。
“你笑什麼？”醫者有些一頭霧水。
“那個人，是王羽那小子吧！”
張角笑意未減，眸光卻深邃了幾分，彷彿透過眼前的少年醫者，看到了三年前在幷州，曾經和他有過一次會面的少年。
在那個人的身上，他看到了一絲希望，卻又看到了一絲絕望。
“你如何知曉？”
醫者脫口而出，滿眼訝異，顯然沒料到張角竟能一語道破。
“因為當今世上，只有他有這樣的實力，東方家族，即便是諸子百家也只能仰望！”
張角的笑容淡了些，似是想起了往昔，眼底掠過一絲懷念。
“其實，我們有些理念，還是有著共同性，只不過，依然還是有著不少的異處在，當年的他一直認為，我想的太過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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