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騙了你們。”
朱伯擺擺手。
“你是個好後生,我們都不會怪你的,世俊也不會怪你的。”
“朱伯,我們學校快要開學了,今天我就要走了。”
“讀書好,讀書好,趕緊走吧!”
“朱伯,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我都一把老骨頭啦,我能有什麼打算呀,隨死隨埋罷了。現在想想,我剛剛成家就到了尖子上,總有二十來年了。那時候我婆娘剛懷上,我尋思著尖子上賺錢多就來了,哪想到我老婆足月要臨盆的時候,那鍋頭卻不肯放我回家,我跑了幾次都被抓了回去,腳上還給帶上了腳鏈子。我拼死拼活,拖著腳鏈子,終於逃出尖子回到了家,我婆娘卻難產死了好些個日子了,那孩子也是剛生下來就沒氣了。我都來不及見他們最後一面,只見到他們的墳。那以後我就跟個鬼似的到處晃盪,走了一大圈兒,我又回到了尖子上。我都在尖子上呆了半輩子了,現在你問我去哪兒?就算我想走,這世上我也沒地方可去啦,我就準備老死在這天良硐了!”
所有人都因唏噓而沉默,朱伯微微一笑。
“你們不要擔心我,天良硐不是剛找到旺硐嗎?這尖子不管流落到誰家,總歸要有人給大家夥兒做飯的,不管是哪家的鍋頭,總會給我一碗飯吃。放心吧,我餓不死!”
“朱伯,離開天良硐吧!跟我一起走!”
馬春福大喊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以前我這條命是我大哥二哥的。當時村裡有人捎來口信,我大哥二哥被呂在中給害死了。當時我腦子裡只有‘報仇’兩個字,我每個尖子都幹一段兒,到處打聽呂在中的下落,我沒有想到他竟然心虛改了名,害我找了許多年也沒找到。有一個鍋頭覺得我大錫煉得好,不肯放我走,我偷跑了幾次都被抓回來,後來他給我戴上腳鐐,還是鎖不住我。最後那個鍋頭耍了個陰招,帶我到鴉片館子,一來二去,我就染上了大煙癮,後來就更是過得人不人鬼不鬼了。我馬春福活了大半輩子,也沒給我兩個哥哥報仇,還白白把自己給搭裡頭了,現在想想,真是活得窩囊。現在不一樣了,我馬春福這條命本來不值什麼錢,可我這條賤命是世俊拿自己的命換來的,那我以後可得好好經管自己的命,好好活一回,不然我就太對不起世俊了!”
馬春福在墓前跪下,咣咣咣地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來,走到二貴和小江跟前蹲下。
“馬叔我要離開天良硐了,以後再也不回來了,你們倆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二貴和小江異口同聲:
“想!”
馬春福哈哈大笑:
“答應得這麼痛快啊!我可告訴你們啊,馬叔不會別的,除了煉大錫,也就會燒個炭,賺不來大錢,跟著我肯定沒辦法吃香的喝辣的,但我可以保證,只要你馬叔有一口飯吃就不會餓著你們倆!”
二貴皺著眉頭:
“我們都說要跟你走了,你就別廢話了!”
“你這個小兔崽子,還沒帶你走呢就開始橫起來了!”
胡承蔭看著二貴日漸清澈的雙眼,心裡十分欣慰。
他救回了二貴的眼睛。
這是難得一件可堪欣慰的事了。
馬春福走到朱伯跟前。
“現在兩個小的要跟我走了,你這個老的想好了嗎?”
“我年紀這麼大了,還渾身是病,你就不怕我拖累你啊?”
“嗨!這有什麼好拖累的,老話不是說得挺好嗎?今晚脫了鞋和襪,未審明朝穿不穿!我看你現在身子骨就挺硬朗,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吧,再說了,我每天忙活掙錢,哪有空管他們兩個小崽子,只能靠朱伯你幫我照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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