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緒衡看著賀礎安，他雖沉默內斂，卻永遠對她體察入微，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她的軟肋和她的倔強，為此，她心懷感恩，但經過這件事，她自己獨自思考了很多，她可以不帶一絲自欺和逞強地說，她已經完全想通了。
“懷疑自己？當然不會！我對自己的能力可是很有信心的！胡適先生說過一句話，我很早就聽過，如今我才深刻明白了它的意思，先生說：‘天下沒有白費的努力，功成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如今回想起來，在玉大椿的官司裡，我恰恰踐行了這句話。我們能救出大椿，幫她恢復自由身，成事的關鍵雖不在我，但我所付出的努力，必然不會白費。而且在大椿的官司上，我可以毫不自慚地說，我和陳確錚的作用一樣重要。單純從法條的角度來講，我是必贏的，只不過從司法的角度來講，昆明法院依照舊例積習難改，讓我沒了勝算而已，而陳確錚寫給龍主席的那封信，卻把一切擺到了檯面上，逼得法官無法再睜一眼閉一眼，必須秉公執法。作為玉大椿的律師，我在明，我用無可辯駁的抗辯讓法官挑不出任何錯處和可以鑽空子的地方，而陳確錚在暗，他斷絕了法官屈服於流俗世弊的可能。如果我在審判庭表現不佳，法官便可藉此說項，給林桂芬更輕的判罰。所以，賀礎安同學，你的女友是非常重要的，也是非常厲害的！”
賀礎安點點頭，牽起梁緒衡的手十指緊扣：
“沒錯，你非常重要，也非常厲害，你辛苦了。”
梁緒衡感受著賀礎安手掌的溫度：
“礎安，我最近都在忙著自己的事，也沒有好好關心你，實在是一個不合格的女朋友。”
“怎麼會呢？我每天吃得飽，睡得香，完全不用你擔心。”
“你最近在忙些什麼呢？現在開學也沒多久，課業的壓力也不大吧？”
“我最近手頭有件事情在忙，而且我很高興能出一份力。”
“那定然是一件好事。”
“沒錯，今年年初西南聯大和國立北平圖書館合組了中日戰事史料徵輯會，地點就設在聯大圖書館裡面。徵輯會主要是負責廣泛徵集所有中日戰爭的相關史料，其中中文和日文的資料由聯大圖書館負責整理；歐美方面的資料，由北平圖書館負責整理，而具體的整理工作則是由聯大歷史系負責，是鄭天挺先生給我介紹這份工作的，我一定要盡心盡力把它做好。”
“礎安，這個工作實在很有意義，因為這場戰爭，中國的百姓受過太多傷害，吃了太多苦了，真的應該把這些苦難和日本人的罪行都記錄下來，讓將來的後輩們都能看到，因為這段歷史是永遠不應該被忘記的。”
賀礎安點點頭，面色凝重：
“我和你想的一樣，你知道嗎？更加可怕的是，日本人會用偽造的史料去粉飾戰爭，如果任由他們用虛假的所謂‘史料’去矇蔽世人，後世的人將無法得知真相。我們找到了一本日本畫報，其中有一張照片拍攝的是海南島兒童列隊歡迎日本軍隊登陸的畫面，照片中有幾十個小孩子拿著日本國旗，列隊站在道路兩側目送日本軍隊走過，但是如果細心觀察，你就會發現這些小孩子無論是從外貌還是衣著，都不是我們的同胞，而是日本兒童。日本人就這樣公然偽造歷史，製造所謂親善的假象，對自己的國人甚至全世界粉飾侵略戰爭的正當性，我們這些研究歷史的人，自然不能讓敵人就這樣輕輕鬆鬆地矇蔽世人、顛倒黑白，一定要揭穿他們的謊言，讓全世界都看到他們偽善的真面目！”
賀礎安一改平日裡內向靦腆的樣子，話語鏗鏘有力，雙眼閃爍著堅定的光芒，眸中似乎有一簇火苗在熊熊燃燒著。此時此刻，梁緒衡心中愛意洶湧，她一直都知道，賀礎安看似性子溫軟，內心之中卻有超出常人的韌性和堅持，為了他的熱愛和理想，他可以付出一生的努力孜孜以求，這讓她為之深深心折。
“礎安，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不過你也要保重身體，我知道你這個人要是做什麼事情入了迷，連覺也不睡，飯都會忘了吃，可千萬別把身體糟蹋壞了。”
“你勸我的話你自己也要記得，最近這段時間，你官司和學業兩頭兼顧，忙得有些過分了，現在終於可以好好歇歇了。”
“知道啦！我現在不正跟你一起遊山玩水嗎？”
“既然是遊山玩水，不是上野外考查課，你也別總是低頭研究石頭了，多看看風景吧！”
“好，聽你的！”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去石榴家的時候，老陳告訴我，你要給我一個驚喜。”
梁緒衡一下子露出懊惱的神情，瞬間讓賀礎安後悔提起這件事了，他應該裝作不知道的。
“陳確錚這人可真是個大嘴巴！‘驚喜’說出來就不是‘驚喜’了！”
“這不怪他，是我不應該告訴你，你別生氣，都是我不好。”
賀礎安又表現出“老好人”的態度，讓梁緒衡瞬間沒了脾氣。
“我沒生氣，說出來也沒什麼，況且這‘驚喜’也確實拖得太久了。你們去石榴家之前，陳確錚跟我說，你在研究《資治通鑑》，最近一直在圖書館抄寫涵芬樓的百衲本，他還告訴我商務印書館有這套書，我當天就去了商務印書館，想著一定要給你買一套，結果到了書店，最後一套剛被買走，老闆跟我說可以幫我訂一套，我把訂金都交了，可是書卻一直沒到，現在好了，書沒買到，驚喜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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