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公超先生和燕卜蓀先生一起在牌坊中央的“龍門”二字下方站定，大家也都跟著走了過去，因為龍門跟前的地方並不大，大家擠擠挨挨著站在一起，將二位先生緊緊地圍在中間。胡承蔭環顧月臺上的遊人，發現一位年過花甲、文質彬彬的老先生，他在不遠處面帶笑意地看著聯大師生們，眼中滿是慈愛，胡承蔭走過去客氣問道：
“老先生，能幫我們照張相嗎？”
“樂意之至。”
老先生從胡承蔭手中接過徠卡相機，胡承蔭朝大家跑過去，為了不遮擋旁人，他索性橫躺在地上，支起手臂撐住腦袋，這個自在逍遙的姿勢把大家都逗樂了。
葉公超先生見錢仲青站在遠處沒動，便伸手招呼他：
“錢醫生，你也過來跟我們一起拍吧！”
錢仲青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楚青恬，發現她把臉撇過，看向滇池的方向，便只當這是默許，就厚著臉皮走過去，胡承蔭指了指自己頭旁邊的空地，錢仲青心領神會，在他旁邊蹲了下來。
等到所有人都站定之後，老先生慢慢地數了“一二三”，便鄭重按下快門，胡承蔭緊跟著說了一句：
“保險起見，麻煩老先生再拍一張！”
老先生點點頭，此時錢仲青朝楚青恬看去，雖然兩人隔著不近的距離，楚青恬就好像有所感應一樣，也扭頭看向他，雖然她眼中連嗔帶怒，嘴角卻不由得微微上揚，笑意中摻雜了甜蜜、埋怨和無奈，錢仲青卻滿心歡喜，得意洋洋，就在這一瞬間，老先生按下了快門。
胡承蔭從老先生手中接過相機，隨口問了一句：
“老先生是一個人來爬山嗎？”
老先生點了點頭：
“上次還是和內子一起，不過她去年冬天生病去世了。”
聽到意外且難過的回答，胡承蔭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接話，只訥訥說了一句：
“老先生節哀。”
老先生拍了拍胡承蔭的肩膀，露出和悲傷周旋良久的人才會有的笑容：
“人嘛，總會有這麼一天的，或早或晚而已，我也是要去尋她的。”
老先生看向天邊西墜的日頭，彩霞瀰漫天際，太陽溫柔得可以直視，身處在這樣的美景之中，人很容易想起至愛之人，只聽他低聲喃喃道：
“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
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老先生苦吟半首，便聲音哽咽，老淚縱橫，不肯再說。
站在牌坊跟前的葉公超先生大聲招呼大家:
“太陽快落山了，咱們趕緊下山吧！”
臨別前，胡承蔭給老先生鞠了個躬：
“老先生，那我就先下山了，老先生多保重。”
老先生拍了拍胡承蔭的手臂：“下山多加小心。”
胡承蔭最後一個走到龍門牌坊跟前，踏下石階之前，胡承蔭回頭一看，月臺上只剩下老先生一人，空曠的月臺上不停聳動的肩膀看起來是那樣的單薄，他實在不忍再看，快步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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