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勒的思緒又飄回到諾薇的精神領域當中。當他站在門外時，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混亂紛雜的思緒和念頭正在逐漸失色。不是因為諾薇放棄了思考，而是因為她正在邁向死亡。
可在那逐漸變得灰白的色彩中，有一種顏色變得格外濃郁。那是種鮮豔又澄澈的藍色，像冰川，像大海。那是布魯斯眼睛的顏色。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諾薇終於意識到，布魯斯注視著她的眼神，到底代表著什麼。他想要救她。他是她這短暫又痛苦的一生當中，最想要救她的人。
可他就要失敗了。人在生命最後關頭的時候，總是能爆發出遠超年齡段的智慧。諾薇意識到，自己快要死了。不論布魯斯還想做什麼，不論他到底有多麼想救她，他都永遠不可能成功了。
自己在他生命裡，從出現到消失，並沒給他留下半分好印象，帶來的只有挫敗。狂風驟雨之後，並沒有雨過天晴，沒有閤家歡電影的大團圓結局，仍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
順著這如海一般的脈絡，望向布魯斯·韋恩的整個人生，悲劇如浪潮般不斷湧來，足以毀滅常人整個人生的災難，不過是他生命中平常的潮汐。她不應該讓自己也成為其中一樁，但她真的太累了。
如果死亡註定到來，那至少，要讓這個試圖拯救她的人知道，他做的已經足夠多了。死亡不是終點，只是另一段故事的開頭。
可惜，即便是生命最後時刻的小小願望，也並沒有實現。她並沒能等來布魯斯·韋恩，也沒有將自己的感謝說出口。死亡來得太早，也太輕易了。
聽完這個故事，房間中安靜下來。維克多與席勒坐在辦公桌的兩邊，場景像黑白默片中的轉場。在無聲的沉默中，情緒會變得更有力。
“這就是哥譚人。”維克多說，“我越來越贊同詹娜說的了。在黑暗年代裡，哥譚人總是相互理解，守望相助。”
“因為他們的災難並非來自於彼此。”席勒垂下眼簾，“越是接近死亡，越能看清世界的真相。即便是諾薇這樣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才能窺得這座黑暗之城隱秘的真相。她知道，布魯斯也不過只是比她體面一點的受害者罷了。”
維克多拿起他的本子開始修改。本來他確實想遵循布魯斯的意見，讓席勒向諾薇展示布魯斯的無能為力。但他意識到，這是不必要的。
在現實當中，沒有任何人提示過這個孩子。她只是憑藉自己的思考，和臨死之前爆發出的智慧，參透了這一切，做出了和大多數哥譚人一樣的選擇——和彼此站在一起，共同對抗世界的黑暗。
而雨果則是個例外。甚至可以說，他是個叛徒，因為他義無反顧地選擇在這座災難深重的城市之中，當個無恥的加害者。不與哥譚人一同對抗黑暗，而是將屠刀對準自己的同胞，還為之沾沾自喜。
不談正義，也不談同理心，哪怕只是智慧，他甚至都不如一個孩子。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最原始的獸性就是趨利避害。如果單打獨鬥夠好，那人類就不會成群結隊。面對外來的不可抗力，選擇叛出族群的，最終一定會被災難吞沒。
維克多文思泉湧，很快就寫出了最終對決的後半部分——打敗雨果的不是席勒，而是從來沒有被雨果放在眼裡的、只被當做工具和武器的諾薇。
“這座城市的雨總是來得很是時候。我站在懸崖餐廳的玻璃幕牆後，看到兩道身影屹立在懸崖邊緣。我朝著那邊發出怒吼，但不論是羅德里格斯還是他的老對頭雨果，都像是被細密的雨幕隔離進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只有有關義理的辯論。而他們當時到底說了什麼，是在後來，我把渾身淋得溼透的羅德里格斯塞進警車裡的時候，他才對我透露了隻言片語。
“‘上帝從來不愛世人’——‘我在聽到這樣的老生常談的時候就後悔陪他傻站在那裡淋雨了’，這是羅德里格斯後來的評價。而我不該搭話‘確實挺傻的’，這讓他往我的熱茶裡多加了三分之二盎司的糖——雨果沾沾自喜：‘而他的造物也絕不會愛彼此，圍繞他們的只有慾望和恨。’
‘只有你會這麼想，因為你只是一個無名罪犯。’羅德里格斯向來很擅長戳人。我知道這把槍裡的子彈一定是‘無名’。不論在犯罪界還是學術界，雨果都算不得出名。他甚至還要借‘莫里亞蒂’的名頭，才能讓偵探先生多看他兩眼。
就在他們還在進行辯論的時候，羅德里格斯的目光瞥到了那條通往懸崖邊緣的小道上，一個若隱若現的黑影。據他本人描述，他從未指望過那是救兵。但是，接下來的一切在電光火石間發生，快得沒被任何人預料到，甚至也包括我。
一個小小的身影衝了上來，而雨果還在誇誇其談。當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並下意識地轉頭的時候，那個瘦弱的女孩竟如一頭強壯的小牛犢一般，一頭撞在了他的身上，雙手抱住了他的腰，用盡全身力氣往前一衝，兩人一起掉下了懸崖——一隻手抓住她了！
站在玻璃幕牆後面的我尖叫出聲，再也不顧雨果的警告，飛一般地衝到了懸崖邊緣。羅德里格斯真的抓住了即將墜崖的諾薇，只有雨果一個掉下去了。謝天謝地！我們贏了！”
席勒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說：“真是老套的劇情。”
“但是是大團圓！”維克多站了起來，朝他攤開手說，“你知不知道如果諾薇和雨果一起掉下去了，我會被多少人追殺？！”
席勒輕笑一聲，然後說：“墜落殺不死雨果·斯特蘭奇，你知道的。”
“我本來也沒想把他寫死。畢竟除了我之外，他們恐怕都會專注於太陽熄滅的故事，沒有人幫我眾口鑠金。如果寫得太離譜，可能很難實現。”
維克多重新坐了下來，然後說：“你也不要覺得我是在胡編亂造，我可是經過了嚴謹的思考的。誠然，諾薇不恨布魯斯，而她恨你，也對你造不成任何影響。但如果她復活的執念是去對布魯斯說聲謝謝，那她一定會去找布魯斯的。
“你覺得如果她知道了你是布魯斯的老師，她會有什麼看法？如果她是哥譚市的邪惡天才，她一定會想殺了你。如果她不是，那她恐怕會懷疑自己的選擇，懷疑布魯斯是不是也像她記憶中的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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