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五環的街道,便是在夜裡也不得安靜。
除了苦命人為生計踏夜奔波的腳步聲,馬車駛過被雪水泡爛的街道發出的濯濯聲,醉漢倒在牆根下嘟嘟囔囔的叫罵聲,還有一排排擁擠的房屋小院裡打罵孩子、夫妻吵嘴、鄰里爭執……各種聲音。
這個居住環境並非很好,但左寒山將人領進門時,不卑不亢,絲毫不為此感到羞恥。
“有些嘈雜,大人見諒。”他沉穩道:“請到下官書房中來,會清淨一些。”
崔逖點點頭,並沒有說什麼。
畢竟,一個從地方上來的六品小官,住在五環的這種房子裡,再正常不過了。左府好歹還是個二進二出的小院,還設了書房,說起來並不算磕磣,可見左寒山在沙汀這些年小有積累。
要知道,便是考上狀元郎,順利留京當了差,那點俸祿也只夠在京城租個小房子。當年崔逖在翰林院,同僚中不乏新晉的三甲進士,許多便是與人合租院子,連個獨門獨院也無。
所以說,高中當官與榮華富貴是兩回事,所謂仕途,其實漫長又煎熬。
進了後院的書房,果然清淨許多。兩人在桌前坐下,有丫鬟奉上茶來。
“大人此來,不會是又要問下官,是否怪你吧?”左寒山自問自答:“若是如此,大可不必,下官知道大人的難處,也知道當時形勢,唯有下官頂罪可解。”
“知我者莫若寒山。”崔逖細長的手指輕觸桌上茶盞,眼底露出讚賞:“你放心,罷官只是暫時的,用不太久,你將重入朝堂,甚至更上一層樓。”
“屆時,你會如你所願,位列朝廷重臣,無需在這腌臢之處,蝸居此等小院。”
“那下官先行謝過大人了。”左寒山坦蕩蕩道。
“不過。”崔逖話鋒又一轉:“有一句話,崔某要特別叮囑你。”
“大人請說。”
“你切記。”語氣變得低沉,夾雜著百般情緒:“對平樂長公主,定要保持十二萬分警惕。”
“如今她已經盯上了你,將你視為黃有財之後的下一個人,大有拉攏你之勢。”
“你要杜絕與她單獨交談,否則,很有可能著了她的道。”
與她單獨交談……左寒山想起百官中流傳的“饒舌妖姬”之說。
他是不信什麼邪術的,可他頗有一雙識人慧眼,能看出這長公主雖是個柔弱女子,但內裡實是個棘手之輩,她的存在就是個心腹大患。
他眼中閃過晦暗:
“既然如此,為何大人不肯殺了平樂長公主,否則也不會牽扯出這一堆事來……”
崔逖將茶送到嘴邊的手,頓了頓。
然後將一口未動的茶盞,放了回去。
“寒山可還記得,上次崔某同你說的,留著她有大用?”
他露出雖然寬和,但不容置喙的淡淡笑容:
“今夜,正該她發揮作用了。”
左寒山面上終於顯出一點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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