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刻,一個突兀的聲音驟然響起,宛如一道曙光劃破黑暗,及時拯救了身處水深火熱之中的婉娘。
“喲~,小桑姐又在懲罰鴇兒啦?”,這個聲音聽起來既尖銳又沙啞,彷彿正處於變聲期的孩童一般,同時又好似一隻被人捏住脖頸的老鴨所發出的嘶鳴,顯得格外怪異刺耳。
僅僅只是聽到這聲稱呼——“小桑姐”,原本氣焰囂張、不可一世的鴇母,其那略顯肥碩的身軀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身上的贅肉隨著身體的晃動而上下起伏,猶如泛起層層漣漪的肉花。剎那間,她那張凶神惡煞的面容如同川劇變臉一般,迅速堆砌起諂媚討好的笑容,隨後這才緩緩轉過身去。
“哎呀呀!原來是桂哥哥您吶!今兒個可真是稀客啊!”,鴇母嬌嗔地輕甩著手絹,扭捏作態地迎向桂公公,嘴裡更是嗲聲嗲氣地說道。
桂公公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兩聲,隨即伸手一把拉住鴇母,將她拽至一旁。緊接著,他壓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對鴇母低語道:“我這兒需要幾個人……”
鴇母聞聽此言,原本堆滿笑容的面龐剎那間陰沉下來,那笑容就像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吹散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見她眉頭微皺,嘴唇微微顫動著,輕聲說道:“桂哥哥,這……這恐怕不太合規矩啊!您應該清楚,我這兒的姑娘們即便有人出再多的錢,那也是帶不走的呀!不過嘛,如果您只是想來尋個開心、玩樂一番,那小女子倒是可以做主給您長期留下幾位,大不了就是收益稍稍減少一些罷了。”
桂公公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緩緩地說道:“咳咳……我這身子骨可經不起折騰嘍,這可不是我的主意,而是上頭的意思。”
“上頭?”,鴇母不禁面露疑惑之色,追問道,“您說的上頭,莫不是指大公公嗎?”
桂公公並沒有直接回答鴇母的問題,他抬起右手,朝著上方指了指,同時眼神閃爍不定,顯得頗為神秘,口中低聲呢喃道:“還要再往上呢……”
鴇母心頭猛地一震,腦海中飛速思索著。要知道,這玉香苑向來由教坊司的上司——太樂署負責管轄。平日裡,那些署裡的官員們鮮少會光顧此地,即便是有什麼事務需要處理,大多也只會派人前來傳喚自己前往署中商議。然而此刻,竟然是宮中的桂公公親自找上門來,並且還帶來了這樣一道奇怪的指令,這其中所蘊含的深意和蹊蹺之處,實在令她感到如墜雲霧之中,完全摸不著頭腦。
“這件事情可真是至關重要啊!要不是看在咱們倆相熟的份兒上,我又怎會攬下這苦差事兒呢......”,桂公公一邊壓低聲音在鴇母耳邊輕聲細語地說著,一邊還不時地左顧右盼,似乎生怕被旁人聽去隻言片語。
鴇母聞得此言,心中不禁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也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幾顆豆大的汗珠來。那些汗珠順著臉頰滑落而下,竟將她那原本厚厚塗抹著的一層脂粉給衝出了幾道細細的痕跡來。儘管如此,鴇母還是強自鎮定下來,小心翼翼地回應道:“小的明白,一切全憑公公吩咐便是。”
見鴇母如此恭順,桂公公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咧嘴一笑,伸出一隻胖乎乎的手掌輕輕拍了拍鴇母那結實而又肥厚的肩膀,誇讚道:“哈哈,好,我就知道你向來都是個聰明伶俐之人,由你來操辦此事,本公公自然是放心得緊吶!”
然而,鴇母卻並未因這番誇獎而感到絲毫欣喜,反倒是眉頭微皺,略作遲疑後,依舊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那......那署裡對此事究竟是何說法呀?”
桂公公聞言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笑聲過後,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不緊不慢地說道:“嘿嘿,這還用問嗎?自然是當作她們已經命喪黃泉啦!難不成還要留著她們惹出更多麻煩不成?”,說到此處,桂公公似笑非笑地盯著鴇母,眼神之中透露出一絲狡黠之意,接著又補上一句:“你這麼聰明,應該能懂我的意思吧?”
鴇母心裡暗自叫苦不迭,對方這話明顯是話中有話啊!所謂的“聰明人”,無非就是讓自己充當那個衝鋒陷陣、冒險犯難的角色;一旦事情敗露,所有罪責皆由自己一人承擔;至於最後的功勞嘛,則毫無疑問會落入他人囊中。想到這裡,鴇母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咒罵起眼前這位看似和善實則陰險狡詐的桂公公來。
就在這時,桂公公的那隻胖手再一次落在了鴇母的肩膀之上,並用力地連拍了好幾下,同時口中唸唸有詞道:“咱們好歹也是當年一同入宮的老人兒了,本公公又豈會存心加害於你呢?只要你乖乖聽話照做,日後少不了你的好處喲!”
只見那鴇母用手匆匆地抹了一把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壓根兒沒顧得上自己已然花掉的妝容,最終還是狠狠地咬了咬牙,重重地點了下頭,應道:“好!”
一旁的桂公公見狀,臉上立刻綻放出開心的笑容,那笑容竟帶著幾分陽光般的燦爛。他滿意地笑著說道:“這不就對了嘛!”
這時,鴇母突然面露疑惑之色,輕聲開口問道:“桂哥哥,只是小女子心中尚有一事不明。”
然而,桂公公既沒有點頭示意可以詢問,也沒有搖頭表示拒絕回答,只是默默地注視著鴇母。
鴇母自然明白桂公公的意思——如果所問之事能夠相告,他自會言語;倘若不可言說,那就權當自己未曾發問。於是,她稍作遲疑後,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按理說,咱們這教坊司之下可還有眾多專門的樂人呢,且不說她們正值青春年少、容貌姣好,單論那身子也是清清白白的......”
話未說完,便聽到桂公公輕輕地咳嗽了一聲,隨即便見他抬手遞過來一張薄如蟬翼的紙張。
“喏,這便是那份名單。”,桂公公淡淡地說道。
鴇母趕忙伸手接過那張紙,目光匆匆掃過之後,心頭瞬間恍然大悟。原來,那些樂人皆是自由之身,而桂公公此次所要之人乃是那些因罪被罰配至此的女子,如此一來,倒是自己方才問得不妥當了。
只見她略帶尷尬地抬起手來,象徵性地輕輕拍了拍自己那張櫻桃小嘴,嘴裡嘟囔道:“哎呀呀,瞧我這張嘴喲,老是管不住,盡說些胡話呢!”
站在一旁的桂公公倒也並未動怒,他面色平靜如水,只是微微抬手向她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再仔細瞧瞧手中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