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處宅院雖地處城郊,但周圍也住著不少人家,先前他還在此處生活時,總能感受到周圍的鄰里的煙火人氣。
老宅大門緊閉,門頭那一副對聯還是去年顧梔親手寫就的,眼下過了許久,已是褪色斑駁,有幾處甚至已是貼上不牢,半粘半落,在風中飄蕩起來。
見這蕭瑟之景,顧梔心頭無端一沉,心中總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似是聽見他在外頭的動靜,宅院的門自裡頭開啟,一位老嫗一瘸一拐地從裡頭走出來,低著頭站在顧梔面前。
她個子本就不高,現下又是低頭的模樣,更是叫人看不清面容。
“這位大娘,在下姓顧,乃是百春班饒班主的朋友,今日來取他留給在下的東西。” 顧梔過去並未在百春班見過這老嫗,但仍客客氣氣地同對方問好。
不過,老嫗似乎有些耳背,她知道顧梔在同她說話,但卻聽不真切,只好抬起頭,側著右邊耳朵向顧梔湊過去。
她這麼一動作,顧梔終於看清對方樣貌,也終於明白為何她只能將右耳湊到近前——
這張臉大半是烈火灼燒後留下的可怖傷疤,左邊側臉本該是左耳的位置,如今是滲人的空蕩,燒傷的瘢痕自太陽xue一路延伸至脖頸,直到消失在被衣領遮蓋著看不到的位置。
饒是顧梔,都被老嫗的情狀嚇了一跳,不自覺後退一步,堪堪穩住身形。
老嫗抬起頭,側著臉,自然是將顧梔的失態盡數落入眼中。不過,她似是早已習慣初見之人被她的情狀嚇到一般並不在意,而是又將右耳朝顧梔側了側,一開口,聲音嘶啞地問,“老身方才未聽真切,不知小公子前來所謂何事?”
最初的驚嚇過去之後,顧梔慢慢穩了心神。他並非害怕這般常人見了要退避三舍的面龐,因而待他發現老嫗只有右耳能聽清之後,便微微湊了過去,靠近對方耳邊又說明了一遍自己的來意。
“曉得了,原來是言哥兒的客人。”老嫗聽了真切,將顧梔往房中請,“公子姓顧,想來應是這宅子的主人。”
“正是。”
待顧梔走進門內,老嫗回身講宅院大門扣上,直接將顧梔朝書房帶去。
“不知大娘如何稱呼?”老嫗走得慢,顧梔也小步跟在後頭。從後邊看,只見老嫗身形愈發佝僂,只不過雖是穿著素色衣衫,但身上卻十分乾淨。儘管面容可怖,髮髻卻梳得規整,一頭銀髮以一隻木簪全數束起,鬢邊垂落的幾縷髮絲稍稍遮蓋面上燒傷,雖只有右耳,但耳垂上也綴著一隻精巧的金耳飾,成色不新,想來是戴了多年的舊物。
二人停在書房門口,老嫗這才轉過身來,對顧梔道,“老身周氏。”
她似是不願對自己的身份多說,只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公子請吧,言哥兒留給你的東西就在裡頭。”
顧梔順著老嫗的動作朝書房裡看,不禁微微皺起眉頭。
先前接到饒言的訊息,他以為自己是找了什麼成箱的物什要往定國公府放。可眼下,這佈置熟悉的書房中,似乎並沒有木箱一類的東西,倒是那張書桌上似是用鎮紙壓著什麼文書紙張,似乎就是饒言想交給他的東西。
“有勞。”顧梔朝周氏拱了拱手,帶著心中的疑惑,抬步向那張自己無比熟悉的書桌走去。
待行至桌前,顧梔才發現,桌上赫然放著的,竟是先前自己與饒言簽下的老宅租賃文書。落款的地方,赫然寫著自己的名字,還有當時印下的手印。
他不知饒言為何要將這東西放在桌上,一副要交還給自己的樣子,心下疑惑愈甚之際,猝然聽見老宅大門外傳來不小的動靜,有人將門板拍得山響,口中叫嚷,來勢洶洶。
他心中驟然一緊,已是升起不好的預感。
鄧惜沒由來地打了一個寒顫。
幾場夾著雪的冬雨之後,燕都城愈發冷了。
站在那一扇半掩的書房木門前,他突然在想今日早些時候出門時,顧梔穿得暖不暖和,他只來得及讓嶽伯給他備一件大氅,若是當時能加個湯婆子,是不是能更暖和些。
他的咳疾在風寒痊癒之後仍未見好,今日回去後,定要再找個大夫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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